壹 浮云白日
云雀衣是个在朔京极有争议的人。
外祖很少主动提起云雀衣,云府的人这些年换了一波,提起也只模模糊糊的有个印象,说是云家过去的小姐,最后,文自昭琢磨了一下,笑着说她“曾经名动京城”。
云长衍看着这个除名字以外大部分和文字不甚打交道的男人,觉得肯定不是这四个字的本意。
据傅予遥说,在她出生前,云雀衣靠一个人便养活了京城的书坊,从琅宁公主的风华绝代骄傲肆意,到其骤然离开了京城,又带着一张对京中极为眼生的脸回到此处,这些对云长衍来说过于遥远而无法了解的事情,同样对吃饱喝足闲来无事的闲散人士也是最爱听的话题。于是当时景象十分热闹,街头的唱赚人几乎人人都能说起一二,说琅宁当年出走其实便是为了寻爱,又说如今她的丈夫其实是在南地的旧相识,是当年北上时分开的,珺南王反对,这才出走朔京。个中关节仿佛亲历,说得生动无比。
最后,听说是云萧荣出面买下了京中所有的话本。
有回,一位初入官场的大臣来拜访云萧荣,想要为了日后的仕途预先和珺南王结交关系,于是便寻来一把名琴进献。据说,这琴能够迎风通灵,引得天上的狐仙下凡,即使无人弹奏也能自然成曰,曲音萦绕,美妙绝伦。云萧荣收下了这把琴,却说,为官者,一举一动都要清清白白,为人所见,如此才能无愧于心,如今这把琴虽然好,但却是人无心而作,即使美妙,也无法享用乐曲,既如此,就把它放到四面墙紧紧密闭着、风不再流动、在冰冻三尺的护城河外、寒冷到使水不再流动的地方。到那时,如果依然能听到声音,郎君便再来拜访吧。结果,一晚寂静,大臣从此收了想要取巧的心思,一心扑在为官之道上。而不知道是不是朔京的书商闻到了什么风声,在珺南王此事后,风言风语一时消绝。往后关于云雀衣的传闻少了许多。
“云王爷真做过这样的事情吗?”
说话人忽然截了话头,没打算让她一直在旁偷懒,安安静静听他说到底。
云长衍没有马上回答,端起梨浆抿了一口。
“这故事真的是阿遥殿下听说的吗?”
她反问道。
傅予遥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
傅予遥这个人,同样在朔京颇有争议。
这个说法来自他自己。
他说,傀乐与关鹤可以为他作证。
傅予遥的侍卫和侍女眼神都很真诚。
傅予遥觉得云长衍没有理由不相信。
傅予遥愿意这么说,云长衍便愿意这么接话。
这事在云长衍看来很简单,傅予遥又不会声称自己是朔京第一才子、又或者酒过三巡、办了比武擂台成了当朝武状元、又或者哪天跟着通商的队伍去了南鸢或是西麓,在他国做了外族王子。
按照傅予遥的语调说来,就是名动京城也有很多种情况,比方说他自己,虽然才干比不上父王和皇祖父,但若是说到谁最精通朔京城中吃喝玩乐的地方,那他自然当之无愧。
“如果阿衍不信,哪天便和我出宫玩一日如何?”
瞧,这就是二殿下自我宣传的极限了。
“那叔祖那边,阿遥就替我去说了如何?”云长衍懒散地说,声音很轻,听不出是赞成还是反对。傅予遥猜她只是知道他能听到,便不再大声用力说话了。
他们曾经讨论过这个话题,这么大的宫殿,却常常只有几个人甚至一个人自己说话,声音若大了对身体是负担,小了又觉得其中回声仿佛从自身胸腔内传来实在可怖。
“这事,事前通报的话,定会被责书,”傅予遥说,“你去说的话最多关了禁闭一日,我若替你说,大概要五日。”
傅予遥只比她大上三岁,说起话来却总好像他三岁的时候就在地上把京城爬遍了似地。
“不通报呢?”
“自然就什么都不用做了。”
她有理由相信傅予遥三岁出宫时也未必走的是正门。
名动京城的人是什么样呢?
傅予遥认为,名动京城的问题便出在了这四个字本身?何为名?有多少个名目能流传至整个朔京?各人需要走出各人的道路,比如阿衍阿娘的经历,便是他万万效仿不来的。其一,难度太大,皇祖父不会加封他为公主;其二,虽然他和云长衍说得头头是道,其实他的大部分活动范围都在岁琼宫和澄午殿,路上偶然经过敛阳馆,最多算上东宫某个寝殿的屋顶;其三,他不知道上哪里去找一介布衣女子带回来,况且不论怎么听,都有点像在挑衅律法。
对傅予遥来说,这个年纪能得到的名目很简单也很单纯。
“口袋里总能掏出银子的人,总是不招人讨厌的。”
云长衍不说话,只是看他一眼伸出手。
傅予遥拿出一包蜜煎枣放在她手心。
原来是名动蜜枣铺?云长衍问。
还没到那一步,傅予遥趁她还没反应过来,手快又拿了两颗回自己手里咬碎。
成大事者,往往都是从第一步开始,他说。
而后傅予遥说,为了不至于明日又被罚抄书,他现在还是不要因为现在被云家小姐赶出扶瑾殿然后名动岁琼宫得好。
云长衍视线从他捏着的手心挪开,又说她可没见过故事里的那把琴。
她走到扶瑾殿放着的那把琴前,今日他们只稍微弹了会便歇了,眼下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云府除了她几乎就没有人需要碰琴。
“以前有人传言东宫的地底下埋着坛好酒,能让酒中仙醉倒,稚童尝起来却如同蜜酪一般,我也从未见过呢。”傅予遥说。
“如果阿遥殿下能挖出来,我便回云府找一找那把琴,先找到的话,便算殿下输了。”
“当真?”
“自然当真。”
只不过文自昭恐怕不会给那把琴名动京城的评价,反倒是很有可能把这件事写信给云雀衣当成他们二人对朔京的战果之一说上一二。
“你若是拿自己的琴冒充可怎么办?”
“殿下来这里也不是第一回,”云长衍低下头抚了几下琴弦,忽然抬头对着傅予遥一笑,“觉得阿衍可像狐仙?”
傅予遥觉得今天来扶瑾殿果然不是个好主意。
年轻的二殿下总是在云长衍面前佯装自己已经十分老成,提起京城内发生的大大小小都信手拈来,于是他咳嗽了两声,说他这回也是听傀乐说的。
而傀乐又是听他阿娘说的。
这一年云长衍十二岁,傅予遥十五岁,比他们都大那么一点的傀乐在十六岁最大的烦恼是去哪里给傅予遥打听消息,而傅予遥听完后最喜欢去的地方还是云长衍的扶瑾殿。
云长衍住进扶瑾殿时带走了她的剑与琴。
剑,她可以不拿出来,但必须要带在身边,扶瑾殿永远不会有一个练武场,这是外祖和叔祖一起妥协后的结果。
琴,是要大大方方摆出来的。不是何人来了她都要奏给他们听,只为了自己消遣时间。大多数时候,她只是一个人坐在琴前,琴弦间的格子空间太大,他人的影子一片片地落在里面,扰人清净,她干脆以琴弦替剑,奏起音律时将这些回忆都割了个干净。
这是云家小小姐为了不使自己忘记自己是谁的方式。
带上剑多是一种念想和对心情的疏解,但人在宫中不在王府时那样方便。于是云长衍干脆把时间都投入在练习琴上。傅予遥时不时便来这坐坐,她又惯不喜宫人在旁伺候,有几回,琴没来得及收起来,便被他看到了。
她和傅予遥之间多了一个话题。
往后傅予遥再来时带来了他的竹萧。
再往后的往后,因为一抬头便能看到傅予遥的脸,云长衍再也没法好好专注弹琴。
傅予遥说,你不要把这个当成一件坏事,音律之事需要投入感情,自己一个人想是会钻进死胡同里的。
比方说,你现在看到我会想些什么?他问。
她用帛巾擦了擦手,思考半晌回答道,在想昨日先生叫你多作两篇策问的事情。
傅予遥眯起眼睛,问你为何不想我日日好心来叫你去敛阳馆的事情?
云长衍右手拨了拨弦,屋里一声清响。
“你来叫我时也不从带萧,想来一定是有所感悟,不如现在说说看你当时在想什么?”
什么直接推开殿外的窗子放冷风吹她啦,什么在侍女面前揭短说她被先生罚了抄书啦。
这一想能想到的事情便多了,云长衍倒是觉得情感充沛起来,看得傅予遥浑身不自在起来。
“阿衍,我给你讲些最近的事情吧。”傅予遥于是放下竹萧。
云长衍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松了手,坐到案前,空出些距离后拿手撑着脑袋看着傅予遥讲话。
每回都是如此,一曲作罢,傅予遥再说些他最近的见闻。讲宫里哪个角落开了一茬新花,讲他发现在某个时间当值的宫人会悄悄地轮流偷懒,又讲朔京城的美食、流行的故事。每当这时,云长衍总是不会过问之前发生的事情,原本对云长衍来说奏琴不过是做些不具有特别意义的事情梳理心绪,眼下倒是和听傅予遥不着调地说一大堆话一起,几乎快成为新的习惯了。
她的上一个习惯是,不要在扶瑾殿窗棂下的书案上放置任何花瓶。
“后面发生的事,我下次再来给你讲。”
傅予遥总是这样说。
故事不是每次都能在恰恰好的地方结束。
当然,云长衍知道这位殿下休憩时间并不比自己多多少,恐怕其中还分了相当一部分来扶瑾殿。只是说到在宫外待的时间,究竟是谁长,那些内容的真假,她只当睁只眼闭只眼算了。
就当她眼神和耳朵都不太好。
她和贺织笛闲谈起提起此事。
贺织笛反过来问她,阿衍难道不知二殿下的眼神也不算太好?否则怎能日日从澄午殿恰好路过扶瑾殿?
那就是傅予遥的事情。
云长衍从不问傅予遥每天来到扶瑾殿之前在做什么。
傅予遥打听来的横七竖八的故事最后都在炭盆中升起的白烟中融化。
傅予遥依旧对云长衍说着从傀乐或者是旁人那里听来的故事,明明面前的人自己就生在京城长在京城,却无端端地生出一种我总算比你年长几岁的好胜心。
有一回,傅折尘偶然来造访扶瑾殿,认为两个弟弟妹妹过于勤奋,下了宫学后还给自己找事情做,陶冶情操虽好,但也不能忙坏身子。况且,二人正是年龄相近的时候,若是玩起来上了兴头,哪还有要注意休息的心思。傅予遥姑且不论,云长衍的身子是需得多注意些的,她素来不爱宫人在一旁伺候,便不像其他人那么容易留心到异常。傅折尘不好直接说云长衍,不过总算这边还有个弟弟可以拿来教训,大殿下于是干脆坐在一旁,舒舒服服地听完弟弟妹妹合奏完一曲,才说阿遥总这样来叨扰阿衍妹妹,总不是大好。
云长衍说二殿下精通音律,不过是阿衍得了些指教罢了。
傅折尘又问傅予遥,认为阿衍妹妹的琴声如何?
傅予遥说,自然名动京城。
名动京城的曲调是什么样呢?
朔京的流行变了又变。
北燕国的宫廷乐原本起源于其母国南鸢,在百年间逐渐发展出了自己的风格,北境传唱的歌谣与南鸢的音乐融合在一起,又引入其他几国的地区音乐,均以地区命名,此外,因为燕乐自身的更替,还发展出了暄燕乐的分支,名字取自当今圣人封王时的名字。那是建国之初的军乐,歌曲从南地的将士们传到平民口中,南方的姑娘和小伙子们又把震天撼地的军鼓唱成源远流长的山泉,一路北上汇入朔京。如今,每年到了圣人的寿辰,呈上的节目单上都必定会出现几首以当时的军乐改编的曲子。
对于出生在和平年代的云长衍来说,第一次接触到南地的东西便是外祖一边吃着汤饼一边从口中哼哼出的曲调,在还没有学会用语言和诗词表达感情时,她就学会了和云萧荣哼同样的音调,云萧荣早把当时的填词尽数忘了,被云长衍问起时东拼西凑,把能想到的词与物都填了进去,直到云长衍在满王府跑时哼唱把枪刀剑戟和琴棋书画七上八下地混在一起,原本跟着老王爷来京的侍女才发现自家小姐的教育绝对是出了些问题。
自此,云长衍才算是听过了传统的暄燕乐。
她对丝竹只能算是小有涉猎,在云萧荣逝去之前也只把它当作需要学习的一件事情。直到某一天,云长衍在教坊听到熟悉的曲调,虽然改变了曲调,她还是能听出熟悉的声音。
有力的鼓点和琴声,每一节都反复打在听者心中。
当年必然名动京城。
她不知道云萧荣过去音律水平如何,不知道过去的珺南王是否也需要像那些将士们一样在凯旋之宴上敲起军鼓,唱起有力地回响在大地上的军乐。但云萧荣的确希望她学习奏琴。
只为了使那些曲子她在他离开后仍然能成为她与珺南的连接。
现在,她一听到暄燕乐便想起外祖父口中的那个珺南。
那日之后,傅折尘为云长衍送来几张时下流行的乐谱,提醒他们皇祖父的寿诞快要到了。
“叔祖想来应该是喜欢的。”云长衍说。
圣人的喜好无法揣测,至少在前几年,以军乐为基础的暄燕乐因为其中蕴含的肃杀之气渐渐地淡出了京城的流行曲目,南鸢和西麓的地区音乐反倒后来居上。直到外祖去世,仪程里才再频繁出现当初的军乐。
世人都说圣人此举是在怀念故去的珺南王。
“我也希望你们喜欢。”傅折尘笑了笑。
云长衍还没反应过来,傅折尘又补了一句。
“总要有个名目。”
云长衍自那天起开始练傅折尘送来的琴谱。
而傅予遥只知道自家哥哥又给云长衍送了什么礼物。
傅予遥他,在别人的故事上很谨慎,所以只是迂回地问了几次。
于是干脆也不带竹萧了,换成问云长衍要不要出宫去玩。
云长衍看着兴致缺缺,连他带的小玩意都不感兴趣了,每日里都抚着琴在想着什么。
他真有点怕云长衍哪天便羽化登仙了。
问过傅折尘后,他便有些郁闷,素日里也是这样惯了,干脆走到扶瑾殿,问云长衍,最近为何不与我一起练习了?
云长衍问,不是殿下先拒绝的吗?
他拒绝了吗?
傅予遥眨巴眨巴了眼睛,想起好像是这么回事。
他没去过珺南,自然也没法知道南地曲调对云长衍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不过仔细思考一番,傅折尘应当是也没去过的。
问题不出在这。
他干脆坐下听云长衍自己讲讲。
云长衍这些天始终在思考一个问题。
珺南的曲调到了朔京变成了燕曲,而暄王时期的曲调又和如今的流行又很大差异,说到底,传到京城的南地之曲,和外祖给她唱的曲子,早已分道扬镳,她这些天看着本该是珺南的曲子,却觉得兴致缺缺,其根结就在于此。
不知何时她在原地陷入了沉思,竟是许久没开口说话,忽地听到一阵熟悉的箫声。
傅予遥没坐在原来的位置,而是站在她旁边,笑着问道:“回过神来了?”
“我见你谱子放在这儿,便干脆吹一吹。”
“阿遥知道这是什么曲子吗?”
“是皇祖父喜欢的暄燕乐吧,”傅予遥低头看了看,“不过,在京时应当是做了不少改编的。”
“阿遥觉得,是原来的曲子好,还是现在的曲子好?”
“你若要我说,可就说实话了?”
“我倒不知道你和我之前说的每一句都是假话。”云长衍看了他一眼。
傅予遥顿了顿:“都好,却也都不好。”
云萧荣唱的是过去的故事,为的是不让自己忘却它们。
京中传颂的是理想的现在,为的是在生活中平添些更稳定的信念。
傅锦阳怀念的是必须和过去相似,却又截然不同,只能用于欣赏和回忆的故事。
“把过去的故事讲清楚,才能安心地讲现在的故事,”傅予遥说,“或许因此必须在过去的曲调上多做改编,否则没有了过去,现在便成了无根之木。”
“可那都是他们的故事,所以我觉得都不好。”
云长衍沉默了一会,将手从琴弦上放了下来,向傅予遥伸出手。
傅予遥收起竹萧,笑了笑说:“今个儿可没有了。”
说完,他直接抓着云长衍伸出的手走出扶瑾殿。
云长衍反应不及,下意识挪动脚步,语气里不免带上了些恼气:“殿下做什么?”
“我说了,今个没有了,要是想吃的话,就和我到外头去拿吧。”
傅折尘给他俩准备的名目没用上。
傅予遥在那次后便学了聪明,也不再带着云长衍再明目张胆地违反宫规。
不过,如他所说,在一些常人所不及的地方,他确实名动京城。
比如,乘旭宫中少有人想到而无人窥视的地方,不止是只有屋顶而已。
他们一路躲藏宫人,云长衍早跑得气喘吁吁,她抬头一望傅予遥,对方仍旧轻松从容。
“这也是口袋里掏点银子的成果吗?”
“不是,”傅予遥用一只手拉起云长衍,支撑起她不稳的脚步,“因为现在该掏银子的是阿衍了。”
傅予遥说,有一天一定会送给云长衍一份京城中没人拿到过的曲谱。
到那时,云长衍再来思考哪份更好的问题吧。
云长衍说,为什么要送我?
傅予遥反问道,为什么我大哥送了你礼物,我就不可以送你礼物?
云长衍沉默了半晌说,哥哥不会要回礼。
傅予遥又从口袋中掏出一包蜜煎枣塞给云长衍。
“所以阿衍最好想想要给我回什么礼。”
云长衍盯了他一会,最后还是一边把蜜枣咬碎,一边按下了问他“明明还有为什么要跑出来”的打算。
傅予遥相信他和云长衍可以不必为任何人弹奏他们的故事。
比他们又大上几岁的傅折尘又说,所有的故事原本的开头都无聊得很,只是被人偷听了一半便传出去,于是便有了各种各样的结局。要是有那么不太方便传出去的呢,就成了皇家秘闻。
云长衍和傅予遥没听说任何一件皇家秘闻。
说回傅予遥所说的那桩秘闻,云长衍能肯定外祖做不出这么绕着弯说话的事情。况且,既然能被傅予遥打听到,也就说明了此事实在算不得什么秘闻,只是云雀衣大抵大概当年确实引起轩然大波,后来又是怎样带着云薄玉回到南地,变成如今的故事,她只能管中窥豹,从结果中推演过程。
原本的故事都该由父母人辈来说,傅予遥认为,这是因为即使是无聊而欺骗人的故事,只要从父母口中说出来,小孩子也总会相信其中的道理。傅予遥的父亲,也就是当朝的太子殿下,不巧每日里都忙于政事,并且相当符合傅折尘所说的每一桩无聊开头的形象。
于是傅予遥对于傅宣泽的故事并没有太多印象。
云长衍入宫时把那叠家书烧了个干干净净。
于是她也不能再复述他们的故事。
而云萧荣给云长衍讲的是比过去还要更过去,遥远到他们二人都还没有出生时的故事。
傅予遥从不和云长衍说这些,他知晓那些事情都已发生,无法改写,他和云长衍互相都握着一本没写名字的抄本,里面书写的有关对方家中的故事恐怕比自家还要详细。他们从不提起,却也无法假装对此毫不知情。他觉得,那都是些前人的事情,既然他们没能从父母那里得到任何故事,最好的办法就是只把它们放在某个地方。
年轻的二殿下总想到,世间的父母留给子女的也不全是金银财宝或是扬名立万。
里面究竟放着什么呢?
他们做子女的只有接受的份,就算觉得有一点不公平也没法做什么。
最多报复心一起,再把它传给下一代。
但傅予遥还是会拍拍傀乐的肩膀,告诉他上一个故事的结局,重重地叹了口气对他说:“你多半是被你阿娘给骗了。”
傅予遥的母亲从不对他讲自己的故事。
而云长衍只从外祖那里得到有关父亲和母亲的故事。
什么样的故事能名动朔京?
云萧荣在很久很久以前和她提起过云雀衣,那时她央了许久,于是云萧荣会从一个漫长的开头开始讲起,讲到最初云雀衣在南地时,又讲到他们入京,云家的小姑娘名动京城,然后,然后她就离开了这里,故事总在这里戛然而止。
云长衍问,那后来呢?
那天是秋日的某一天,外祖带她去登高,他们登到最高点,俯瞰整座繁华而美丽的朔京城,云萧荣牵着她的手走到峰顶,山顶笼罩着一层浅浅的白雾,带来的护卫都站在他们身后,看不真切,外祖的身影也若隐若现,连带着他的声音也变得更加缥缈,就好像此时还是清晨,而她还未整衣,只是无意间做了一个梦而已。
微风从某处徐徐卷来,吹起了云萧荣的袍角和她身后的长发。
绝壁之下是蜿蜒至南地的滚滚江水。
“后来,云家的小姑娘就带来了你。”
远处的天空慢慢被撕开一道缝隙,模糊的淡金色从东方升起,照亮了整片朔京。
貳 晴川历历
云长衍从未去过靳川。
云雀衣本不该这么说的,因为她说这话的语气过于冷漠又无情,是作为恰好路过的旁观者,倒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情。她应该更遗憾些,声音不像现在,重重地掷在地上,应该更轻,像是拂过柳树的风,就连叫起她女儿的名字也不该那么生疏,云长衍原是有小名的,那是云萧荣认真想的,郑重地告诉她的名字。
小曦。
这两个音节在云雀衣口中格外地不干脆,音节分明又短又清脆,却故意把之后的余白拖得无限长,就好像分明是自己不愿意多念几遍,却偏要闹得旁人陪她一起等待那段空白一样。
云雀衣上一次叫云长衍的名字时文自昭还在朔京,云薄玉还是个没和他们长齐身高的孩子,休憩时间一步不停地跟在他们身边,千字文已经读得流畅,诗词却还磕磕巴巴。
云薄玉那时候练习得最勤的既不是经文也不是诗词,而是云长衍的名字。
许是在府里常听到的声音总比枯燥的学堂要亲切得多,他学得很快。
他的发音随了云萧荣和云雀衣的珺南方言,说话时口型像含着汤圆,唔哝着把云长衍的名字叫成“长圆”,后来总算发现有个更简单的选择,每回读书完了,便跑去云长衍的房间,比背书时精神得多,一天在旁边,一边握着妹妹比他小得多的的手,一边喊上几百声小曦也不嫌烦。
文自昭叹了口气说,这孩子像我,当年我也是对着墙这么喊师傅的名字的。
云雀衣说,还有这事?
文自昭说那时他不小心把山外采的野果子磨的汁给师傅端了过去,师傅叫他对着墙喊五百遍师傅的名字。
云雀衣问,是想锤炼你的内心?
文自昭答,他说是为了让我知道是死在我手里的人名字怎么写。
文自昭的师傅最终只是兑着文自昭采来的山珍好物喝了口苦似黄连的酒,直到现在,他还活得好好的,只是文自昭的儿子的确很快就学会了妹妹名字的写法,从“长圆”到“长衍”,写第一字时流畅大气,须得一气呵成。
写第二字时须得横平竖直,刚正不屈,有曲有折,才算得字架圆满。
云薄玉觉得这两个名字都很好。
如果可以,长长久久的团圆,暮暮朝朝的期颐,他希望两个寓意都能属于云长衍。
云萧荣说,云雀衣和文自昭的孩子一看就继承了他们身上的特点。
比如明明是格外贪心的事情,叫他说出来倒像理所当然一样。
那时云家怎么也算有半个团圆。
云雀衣想,从如今望过去,那时的事情竟也算得上“有半分团圆”。
如今云雀衣叫云长衍的大名多过表示亲近的小名,她和云长衍之间隔了不止一层生分,除了长久的不见面带来的隔阂,云长衍属于少年人的自尊之外,最后一层是云雀衣自己主动拉开的距离,所以她甚少去叫云长衍的小名,总觉得那样的行为太狡猾,像是在要求那孩子丢掉怨她保持生分的权利似地。
云雀衣这样叫云长衍的名字,在文自昭听来又带着一种古怪的酸涩。
今日还没入深夜,云雀衣就已经斜靠在案旁,用单只手撑着脑袋,好像快要睡着了。
文自昭在一旁擦拭剑鞘。
“为何不来靳川?”他问道。
这话原是对云雀衣的疑问。
要说思念云长衍的话,就不该用“去”,而是应该以母亲的角度盼着她来靳川,可是“为何不是来靳川?”的七个字在出口前总觉得哪里别扭,文自昭无意多想,索性拆掉一个字,变成了“为何不来靳川?”,听着倒像是质问云雀衣为何不来靳川。
“靳川地偏。”
“我赶路快。”
“南地不比京中繁华。”
“我只求吃饱饭。”
“你有什么手艺?”
“除了打打杀杀,暂时没有。”
云雀衣默了问他:“过了这么久,还是没学会些别的吗?”
文自昭说:“我还很擅长泡茶。”
他和云雀衣一唱一和地重复着三十多年前的对话。
那时候云雀衣带着少见的忧愁说她决定回去,文自昭说那正好,现在回客栈正好能吃上晚饭。她说,这回要住下的客栈有些远,她明早就得动身。文自昭说,那更好,他晚上要练功,可以清晨起来帮她牵马。
云雀衣说,那客栈是我家开的。
文自昭说莫非是天命?他正打算要拜访一下各地的客栈,只是有些惭愧,从出生起就在北境的边境区域晃悠,还没去得京城一趟。
云雀衣叹了口气,说文自昭,你怎么有这么多空闲时间要做事啊。
文自昭说,他当初就是找了个打坐的空闲,突发奇想便下了山,还有空给师傅写了张字条说明事由。
“什么事由?”
文自昭清了清嗓:“除恶扬善。”
那一天只会打架斗殴除恶扬善的文自昭的口中蹦出了很多个她从没听他说过的四字成语,剑剑精准点到流寇痛处的文大侠对成语的用法几乎可以说是错漏百出,当云雀衣印象最深的还是当她问他打算怎么谋生时他坦然地说:“身无所长。”
在开口之前云雀衣就告诉他京城寻衅滋事违律,于是文自昭就剩下了一个一个字往外吐的本领。他这话说得坦坦荡荡,正气凛然,负手背向天际,就好像只是在询问一场意外的报案人一样。
“请雀娘收留。”
云雀衣说,既然你身无所长,就泡泡茶吧。
头回泡茶时,云雀衣说他泡的茶和热水一样没甚区别。他说,以前在山上泡茶时就是这么泡。云雀衣问他泡了多久,他细细想来,已二十有余。云雀衣深叹了口气,说世事不易,她听过铁杵磨针的故事,感慨有人能持之以恒地使用时间,却没想到世间还有人用二十余载泡一壶茶。
文自昭问,你是不是想说味道很寡淡?
云雀衣摇摇头说,君子之交淡如水。
世界上有些事并非时间可以轻易磨灭。
比如文自昭泡茶的第三十余载,他的茶还是淡得和水一样,并且无法确定云雀衣到底是不是在夸他。
用师傅的话说,吃了小时候偷懒不读书的亏。
还是用师傅的话说,他认识云雀衣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认识云雀衣后是个知道了自己没文化的毛头小子。
在茶叶才刚刚漂浮在水面,跌跌撞撞地浮起一瞬的时候,他下了山,和另一个初出茅庐的旅人遇上。所幸,他们的目的地都不太具体,所幸,他们一起漂泊了很久很久。
云雀衣又说,果真是个毛头小子,不会觉得自己现在很成熟吧?末了,她又想起忘记先反驳一句,朔京不是她的家乡。
他又问她,那燕平呢?
云雀衣说,她的家,燕平那里曾经有过,但现在已经没了,朔京不过是个落脚的地方,所以她现在无处可去,只打算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慢慢想。
然后她问他,你要是也无处可去,又恰好没什么事做的话,就和我一起想吧。
于是,他们就一起到了靳川。
文自昭做这事很擅长,在他跟着云雀衣回到靳川之前,他们已经在北燕境内流浪了不止多久,比起动,反倒是停下来的经验更少。
云雀衣管这叫“无根之萍不用多停以防枯死。”
那他到底有没有变得更加成熟?
云雀衣可靠、可信、并且不屑于说假话,他会相信绝大部分她说的话,但也知道,有时候,云雀衣会出于各种目的隐瞒部分事实,比如不小心多撒了盐巴的汤饼,少加了几根柴火的炕,将十日的住宿钱算成了一日的账簿,因为倔强而偷偷早起一人去了山贼窝的哈欠声。
还有许多许多她不承认,他却看在眼里的事情。
那些许多许多的事情,云雀衣都惯于换个说法把事实藏在北境的深雪下,但或许她原本便生自南方,即使想要故意冷硬起来做出一副刻薄的姿态,也捱不过春日缕缕带来的曦光,露出坚冰下融化的暖流。
她说来靳川只是为了换个地方想事情。
她又说,她只是忙得没空想云长衍留在朔京的事情。
她还说,已经不再思考珺南王的事情,只想过好自己在靳川的一方天地。
你看,云雀衣又何曾对自己坦诚过呢?
所以文自昭单方面宣布,他其实已经变成熟了,只是云雀衣不承认。
他遇见云雀衣的时候已经失去了一个家,往后的几年里也不曾在何处长久地落脚,但总归记得自己是在归家的路上。他心中有一盏长久不灭而高悬在师门山峰上的灯,他失去了两个亲人,但幸运的是,他依旧有家可回,有路可去。
再后来,他就遇到了云雀衣。
而如今,他们生活在靳川已经许久。
在靳川,他是家中那个偶尔还回几趟朔京的人,每次见云长衍时,愧疚和欣喜总是在他的心中交错,最后化为一声长叹,让他习惯性地去抚云长衍的长发,这原是安抚小孩子的动作,直到双髻已经从故作娇俏而卷起的发丝变为修长的少女姿态,他才恍然自己这样的动作已经变成了一种缓解愧疚的手段。
是缓解他的心情,而不是云长衍的。
然后他学着云薄玉小时候一样,在心中默默念着云长衍的名字,每念一声就好像得到了安慰。他把这些声音带回靳川,他知道云薄玉和云雀衣都喜欢听。
他希望云长衍也能像他当年那样有家可回,有路可去。
于是文自昭问,为何不去靳川?
这时云雀衣喝了他的茶,放在一旁,说茶叶有些涩了。
“从西边运来的茶叶,喝不太惯。”
“西麓到这里的商路连日以来都在下雨,怕是那些茶叶都跑错了地方,早早回到该去的地方罢了。”
云雀衣想,未来又有什么归路?
二十年前云萧荣带着人声鼎沸的荣耀和细若针闻的软弱入了京,那是个白色寒苦的冬天,云层和大地翻涌出一层层的银妆,如细盐般的大雪积了一层又一层,融化在她的眼睛里,和泪水模糊到一处,几乎看不见眼前,直到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前面就是朔京”。有人推开了大门,她听到沉重而巨大的东西重重倒地的声音。
但在云雀衣心里,她从未去过朔京。
云萧荣走前她低着头抓住了他的手。
“阿耶此去,究竟是去送死,还是求活命?”
云萧荣扯开一个难看又灿烂的笑容。
“是去求让更多人活命。”
她没再尝试去阻止云萧荣。
所以她也不会在云长衍面前展露自己的软弱与关怀。
“她在思考自己的愿望到底是走向何处时,不需要考虑我的愿望。”
云雀衣想,她要是来靳川,必定是带着怨的。
如果云长衍不能依着自己的愿望亲自去一趟靳川,看一看这里的风景,那就太遗憾了。
而文自昭会偶尔想起他们没来到靳川的日子。
他曾有位师傅说,理想生活的第一等过得是在神仙地山高水长自逍遥,次一等的理想生活是一生待在山上朗诵这七个字,最差的便是下山入世,去真正的山外山云外云——现世。
他从前过的是第二等,在他眼中云萧荣是从第一等去了第三等的位置。
云雀衣说,这是自然,你小时候听那些大侠行侠仗义的故事时是不是从来没听到过他们怎么付账和赔偿被打坏的木桌木椅的问题?
文自昭想了想说没有,不过山上若是打坏了桌子椅子的话,他们同门之间都是自己重新去找木头做的。
给他讲故事的师傅一般讲不到这里就把后半截忘得干干净净,招呼着文自昭去打些酒来,等回来时,师傅早已呼呼大睡。
文自昭听了太多没头没尾的故事。
于是他打算下山,去看那些故事、以及自己人生故事的真正结尾。
不过他这话说得显然极有水平,因为云雀衣听了居然还点点头,说那以后再有这种事就不用思考赔偿的事了。
文自昭又问云雀衣你出来的时候便想过吗?
云雀衣说这倒没有,但她带的盘缠想来是足够的。
文自昭心想,他这是一出门就遇上了劫富济贫的故事。
只不过他不小心成了同谋。
同时还身兼她身边那个贫的代表。
他和云雀衣的同行里不存在真正的劫富济贫。
那时,云雀衣反问他一句,人用什么来定义什么样的富人是好人,什么样的富人又是坏人?那官府里坐着的知县可能是个清廉正直爱民的好官,路旁的肥乞丐可能在昨日抢了庙堂里的稚童的馒头,如果要人人都救,偏帮自己认为的正义,末了还要编造一通道义上的借口,不就和强盗无异了吗。
文自昭问,那么遇到真正的为恶之人,应何解?
云雀衣说,天理昭昭,除恶扬善,自有公道。
文自昭等待云雀衣的公道等待了一个月,每天早上驿馆的马棚都会少一匹马,她清晨出去,月亮升起的时候回到客栈,他既然选择相信她,便什么都不过问。
次月上旬,当地暴虐无道的县官被罢免,很快押入大牢审押。
一份无可辩驳的供状,这是云雀衣走访乡里的成果。
种种贪污舞弊的事证,铁证如山,这是文自昭和她打赌轻功比赛的结果。
革职的速度比他想得快得多,诉状由牢靠的上级官员送呈,很快调任了新官员。
调查父母官是件麻烦而又远超平民百姓能力的事情。
而云雀衣算上赶路的时间,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完成。
在文自昭年少时候的故事里,不存在这样坦坦荡荡告诉他,如何合理地使用特权去惩罚滥用特权的人。
合理地让正义更快来临,这是云雀衣的公道。
事情结束之后云雀衣依旧每天早上提着马的缰绳清晨出门,去附近的山脚散步。
云雀衣前一个月每天早上骑马出门是因为这是最快的路。
但她今天骑马只是因为她喜欢骑。
“你在想什么?”
某天早晨,云雀衣用手在文自昭面前晃了晃影子,手里还拿着一个热乎乎的包子。
客栈老板娘刚蒸出来的,很香。
文自昭想起初遇时,他对云雀衣留下的第一印象是手。
她明艳的面容在他面前只保持了一瞬,往后就是速度极快的挑剑,擦身,在那种时机,文自昭几乎是下意识应对拆解着她的招式,所见的只有模糊掠过的残影。
见得最清楚的便是她握着剑的手。
她握剑的方式很漂亮,一看就是要来取人性命的。
文自昭喜欢锋利的事物。
这时文自昭在心里突然想道,他大概是喜欢云雀衣的。
“哦,我在想你的事情。”文自昭说。
“我的事情有什么可想的?”云雀衣又拿走一碗小菜,将文自昭那边放着的白切羊肉慢吞吞地挪过来。
“我在想……你的公道,如果有一天有惩罚不了的人了,到那时,又该如何?”
在靳川时,云雀衣平日里惯用那只令他印象深刻的手写字,以前她擅骑马,马术犹胜马帮的厮混了十几年的马贼,连着笼头的缰绳在她的手上浅浅地压紧一道,在空中跃出一道弯月,这个世上仿佛没有一道高墙能阻了她的去处。如今,一到夜晚,她便将笔代替放进指间原本的缝隙,手中好像仍在控辔,记载着现在发生的一切。
她说,府里的银子不多,开销却不少,她又要养文自昭,又要养云薄玉,哪里还有闲工夫去把那些陈年烂账反复记下来,给自己添堵,也给账簿添堵?
云雀衣说这话时总是不提她同时还养着靳川的几支军队。
她翻开账簿第一页时滴了个大大的墨点上去,说,如今靳川空中仍然压着一块巨大的乌云。
云薄玉后来和他说其实云雀衣是错把第一页当成了扉页,所以还以为可以随心所欲地试笔。
不过,他以前看的书连字都没有,哪管什么扉页,云雀衣说是便是吧。
文自昭觉得,她是想说已经过去的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她再计较也是无益。
只是,他觉得云雀衣脑袋那么伶俐,记性又好,这话伴随的肯定不是什么一笑泯恩仇的把戏。
果然,云雀衣继续说道,已经过去的事情,既然我已经不会忘记,那就不用再为它多费些纸张。
云雀衣宁可拿它们用来折纸鸢。
“我从没想过要把他们拉下马,各归各位。”
“我不过是想,让他想给别人找麻烦时,多添上一些堵。”
人的同情心很古怪,当二者同样式微时,你同情我落于草莽,我同情你怀才不遇,那时,一切天上的云朵都漂浮着美好的形状,一切豪言和壮语都掷地有声,每个人都有用不完的精力,他们是奔着战胜一切去的,是抱着同情一切的可能去的。可是,当他们逐渐积蓄了一些力量,他们便开始衡量自己同情的代价,天下是否是所有人都值得同情?最重要的是,这份同情,会不会使我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这一点点东西。
于是愈是富有愈是贪婪,愈是强大愈是独占,如此便显得更加刻薄,最后压抑住自己内心深处自卫的感情,无条件地宽容对方,说,我同情你辛苦,你便回到一开始的地方去吧。
那一刻,对自己的同情心达到了顶峰,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宽容大量的人。
云雀衣曾经去过云长衍如今住的地方。
她自己的人生在那度过了一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光,对她来说不过偶然路过那里,倒似旅居,谈不上有什么重要的影响,真要说有的话,那就是让她打定决心离开了那里。她离开朔京时,带上了傅锦阳的一锦圣旨、某个她说什么都会答应的傻瓜、还有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小子。
云长衍被她留在朔京。
云家和傅家就像是一对长久索敌分居而维持着虚名的夫妻,事到如今,两者之间已经很难再谈仍存有当年结合时心底所存的爱与珍惜,只剩“情谊”与“长日以来的恩情”可以说道,不巧,这对夫妇的其中一方成了天子。又不巧,这世上最不能指望的便是天子之恩与皇室的情谊。
认识她的人总觉得她骄傲肆意,生来不为任何事情恐惧和折腰,她说自然,可我总也要有睡觉时被热醒,冬天时手发冷,吃饭时被烫了嘴的自由。
那时候他们在外头,情况惨败,没找到一家客栈,唯一一家还是黑店,他听说她是大小姐,头上只有几位比她大的那种,现在他们头顶上有个不怎么大的雨棚,还有只不怎么大的乌鸦在唱歌。云雀衣说起自己的事情的时候总是很平淡,就好像这没什么大不了似地。
所以他对云雀衣说,你提起我们初遇那天的时候也不必那么谨慎,因为我也不觉得那是需要避讳的事情。
他的家人能和云雀衣一起平反,他很欣慰。
云雀衣问他,下山之前,有没有过害怕的事情。
“有,我怕舀水的水缸里的水有一天会因为我的懒惰而溢满,日出的太阳有一天会疲乏不再为我们带来光明,我怕夜间不再听到亲近之人的吐纳和鼾息声,我怕能学习的招式能穷尽、山下的耕夫不再种植庄稼、世间的罪恶生生不息。下山前,我害怕这么多年有关父母的事情都是他们在骗我,其实我根本没有父母,又或者是随处一丢罢了。”他坦坦荡荡地说道。
“现在,我害怕的事情变得更多了,”文自昭笑了笑,“这是件好事。”
“为何?”
“只有知晓恐惧为几何,方能选择勇敢,”他说,“以前我的世界只有门派与师傅们和同门,因此对外界的声音更加恐惧,现在,我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于从未有过的一个庞大的四四方方盒子里,天够高,声音便显得悠远、听不清,地够广,黑暗便稀释于土地,从此恐惧消失殆尽。我自背负其行于人间。”
他又问,那你呢?
她说,也有。
文自昭回来后,云雀衣一直没有问起过云萧荣的情况。
他只说:“老人有心愿未了才会逆年岁而行长出黑发。”
“父亲走的时候发几乎都已白了。”
文自昭一点点掰开云雀衣有些发青的指节,慢慢地握住她的手。
云萧荣没有更多要完成的祈愿留给云雀衣。
而云雀衣也没能阻止他向开始或是结束走去。
云雀衣有时候会想,在将士们中享负盛名、勇猛无双的珺南王离开时只留给自己一个背影,是因为他要看着前方,还是因为他到底不敢直视自己的眼神。
沐和二十一年,珺南王阖目,他们再也没有那样仿佛对峙一般的对视。
冬天里难得出了太阳,云雀衣裹了寒袄出门,和文自昭说今日难得兴起,便不骑马了。
靳川地处珺南,和寒冷的珩北不同,即使是冬日,大街上也能随处见到赶路和游乐的居民,天气一旦变得温暖起来,人们就会更加愿意出门,因此靳川城中的各种节日与活动也比朔京多得多,她和文自昭都很喜欢参加这种活动——只是如今碍于身份,再不能像过去一样肆意参加,他们在街上买了些小玩意,一路向西,走到一座石桥边停下。
沐和前纷乱的日子里,这里的许多居民失去了他们的家人,云萧荣说,他难辞其咎,虽然说得好听,但要去打仗的人,多是为了保护心中的恐惧才逼迫自己勇敢,只是这样难免使许多其他恐惧成了真,他虽穷极一生也无法弥补,但仍然可以为家乡做些什么,好让后来的人见到能抵抗心中的寒冷和恐惧。
后来,他在朔京用尽心思筹备资金与劳力,在靳川建了这座桥。这样的标志,他在家乡留下了许许多多的纪念,但唯独在靳川的这座桥,他没有留下任何记载名字的石碑,世人猜测是因为琅宁公主的封地在此,父女关系不睦于是刻意避让的缘故。
桥边绕着一圈白色,这里的雪还没积起来就融化,只在表面留下一层薄薄的白霜。桥头碑周围绕了一圈枯黄的芒草,互相缠绕倒伏在一起,形成一团灰白色的浪纹。
“往前走,似乎只有一条路了。”
过了桥后,前方看着是条窄道,前些日下过雨,今天刚出了太阳,泥泞的小路上结了一层厚疤,云雀衣踏上去,感觉脆生得不像土地。
“挤得下的,还能容得下两个人一起走。”文自昭走在她身侧,刻意空出一段距离,仿佛已经准备好她还会随时突然从那里抽出剑锋,迎着朗朗白日切开晦暗和愚钝的一切。
文自昭看见云雀衣伸出手,拿过他的一只手和她的比在一起,他们手掌上积了一层练剑而变得厚厚的茧,贴在一起时仿佛芒草扫过眼睛,一阵瘙痒感。
云雀衣比了一会他们手掌的大小,又用手指绕了一圈枯芒。
她说,文自昭,来年我们穿着草鞋去踏青吧。
文自昭说好,棲竹地处潮暑,芒草耐湿,等到入秋了,正是草鞋材料的好产地。
天空中飘下琼花般的白色结晶,一层一层的细雪如积盐般轻轻地扬起,又顷刻间融化,空气中灰色的烟雾渗出颗粒般的斜日,云雀衣长久地注视着北方,行军每前进一步,就在巨大的城墙块石中撕拉出凛冽的劲风,吹起道路上的泥沙。他们打破了珺南不断循环着的四季,原本那些布衣和这里的植物一样,只要各安其时,就不必害怕任何事物。春天会降下雨水,夏天会盛开,这就像是常识一样理所当然。
她看着大雪飘落在云萧荣的发根间,恍惚间感觉过了十年又八年,已经看到他满头白发的样子。
可怎么会呢?眼前的他分明睁大眼睛,从胸腔中传出足以燃起人心志的喊声,举起战旗正朝着朔京赶去。
仿佛是雪使人的眼前模糊了一瞬,眼前的青年们仍然相信能见到南方的游船、看到上面往来的画舫,才子佳人开始吟诗作赋,到了春天,燕子会跟着他们一起从南方到北方,带来游人的讯息。暖木茂盛,船夫又打捞了新一网河虾。
那年当今圣人刚刚祭天,那年珺南王唱着军歌渡江,雨水飞过秋千,梅花在岸边吹落,那是燕子归来的时候,那是他们经历过最长的冬天。
那是沐和的开始,也是苦难的结束。
但那对珺南的人们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春日而已。
叁 不知餍足
(上弦)
你几岁了?
五十二岁。
你在骗人。
你几岁了?
他又问。
如果将眼睛正视前方,从最遥远的地方开始回想,你的记忆会连成一条笔直的线,朝着光被捅破的地方飞去。光和影子密密层层地叠加成块,时间和空间在你的脑海里不分彼此地相交在一起。某一刻,云长衍在深不见底的池水中向你伸出手,下一秒,姬名紫怀着忧愁的神情望向夜中的半轮月亮,而你在前一天伸出濡湿的手捞起碎掉的光。
你发现光就来自这里,它从不在自己的来源处遮遮掩掩,但在你的记忆里找不到一个被称之为开始或是结束的点。
那时候你觉得自己像提着一盏纸灯笼在路上行走,烧光了火后只剩下沉重而晦暗的灰。怀着忐忑的心情上路,想着自己总好过一片黑暗的行人,但又时时害怕这火何时会熄灭,渐渐地,你觉得你越来越像在提着一担沉重的灰烬,你想那点火苗或许早就走了,它不会青睐像你这样胆小的人,直到有一天你鼓起勇气戳破了那盏灯笼的洞,做好了失去所有温暖和明亮的准备。
于是你看到记忆之线的开头,能想起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傅宣泽的一段话,而这也几乎宣判了你从那时起的命运。
“等你长到可以怨恨或是尊重我的年纪,我说不定已经死了,说不定也还活着,你也许会怨恨你定然的命运,但你出生时也不曾有人问过我,所以,你没什么可抱怨的。”
你把任何对傅宣泽抱怨或者诉说的句子当成一种天真的撒娇,说得越多越是加深你对那个男人的期待。但你深知人性难改、本性难移、如果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那么傅宣泽也当然一样。他不会从某天开始突然变成另一个人,而你也无法摆脱自己的出身,仿佛只有一种命运性的转折会发生在你们之间,他离开人间,或者你自己死去。你既不愿意在前者发生时为他哀悼,也不愿意在迎来后者时幻想父亲会为自己悲伤,所以从那时开始,你和傅宣泽就泾渭分明地站在两条道路上,沉默地宣布井水不犯河水。
朔京城外的河水冬天结冰,春天便融化成江口,你要趁着那时候一跃而下,逃到别的地方去,直到你们之间再次发生改变。
你把这段话当成遗言。但傅宣泽在说他的遗言时花了太多时间,在你等待的时候,好的、坏的、美丽的和糟糕的事物们都一起涌现而出。
有一年你和云长衍一时兴起,亲手做起纸灯笼,过程相当费劲,有几个做得歪歪扭扭不成样子,随手丢进了水里融化,还有更多的被云长衍勒令带回你的住处,被她半笑不笑地调侃以后你若是有了儿孙,还可吹嘘两下,当初也是算是有尝试精神的。你垂头丧气地把纸只堪堪糊住半圈竹篾的纸灯放在木桌上,仆从问起来,你差点忘记要做出一副耽于正月夜游的样子,只得咳嗽几声,说先放下去,一本正经地说等到明年再拿出来。
当然了,你心里想的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你回忆起来时自然记得给自己找理由,说那时候年纪还小,自然有些浪费时间的情趣,傅折尘要忙碌宫灯的布置和庆典的准备,跑到你这来问你有没有人手出借。 你一边心不在焉地折着去年那只纸灯的骨架,一边说你最近也忙得很。
傅折尘问,你也要准备庆典?
你点点头说,对。
傅折尘问,几个人?
你说,有点少。
他又问,真有这么回事?
你说,对。
傅折尘看了眼你,没有继续问他的问题,离开了。
傅折尘后来送了不少好笔好墨来,你不解其意,得到兄长的回答:
“原本也不指望你帮上什么忙,只是叫你来写几副字,权当是填个彩头了,既然你自己也要庆祝,那么想必能做的事情也不多。”
傅折尘说,他能做的事情也不多,只能帮他忙碌的弟弟练练字了。
你问傅折尘,如何布置才算成功过了一次成功的庆典?
你那刚开始接手小有一二次经验的哥哥对你说,宾主尽欢即可。
他说得言之凿凿,仿佛花灯夜火的场面已经在你眼前铺开,让人迷醉。
你半信半疑地问,写副字就行?
他看了看你说,你是皇室子弟,对大臣来说写副字就够了。
你也看了看他,没说话。
他又说,对大臣家的女儿可能不行。
傅折尘对你说,至少可以写好看一点。
你问傅折尘,他操办的时候也是这个标准?
傅折尘说不是,他这不是来找人替他写吗?
在往后的日子里,你总记得纸灯笼是云长衍喜欢的物件,不过或许是你把原因和结果都记反了,朔京城在点亮之前也不过是一个巨大的纸笼,而纸灯在云长衍喜欢之前那只是盏普通的灯。于是,你的愿望就应该是希望她喜欢上那盏纸灯,这样,那盏普通的东西对她来说就成了特别的、可以提起的东西。你希望她承认,那年在朔京所看到的光景,怎么也值得对未来的子孙夸耀一回。你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服自己花上十倍的心力的。
你身边的侍卫时常对你这忙忙碌碌的日子有所疑惑,终于有一天憋不住心里的疑问问你,殿下与云家小姐关系甚笃,完全无需靠这些形式的礼节维持关系,为何还要烦恼这些事情?
你想了想说,傀乐,我一直把你当手足兄弟,既然是自家人,我便不再发你每月的例银,你说好不好?
傀乐不语,你就当他答应了你说的另外一件事情,虽然你心里多少有一点点内疚,毕竟你知道,你兜里的蜜饯,即使云长衍不开口、不给你银子、你也会想方设法地塞到她手上。这和手足兄弟没关系,这和是不是一家人也没关系。你和云长衍已然脱了稚童的相好多年了,一面是翩翩玉立的少年,另一边是南北两地的风水养出的少女,怎么也算不上兄弟。
你们一个姓云一个傅,当然也不是一家人。
本来就不是一家人,自然不敢假托好意依仗那点虚无缥缈的关系,以为自己可以永享快意,或者在一个人的心中永远占据一盏灯的位置。
所以你和傀乐的对话完全是单方面的胡说八道,你有些愧疚,你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傀乐一定觉得是真的。
你请傀乐出宫寻找你要的东西,一要南地的材料制作的纸张,比朔京流行的款式更加细腻柔软,二要提灯上题的字,用墨,燃烛无一不是珺南出产,唯独火折子,也就是点灯——是你亲自点的,这盏灯盛满了南方的天空,却在里头点了一盏北地的光,这是你的私心。就像你不知道自己是否眷恋或痛恨东宫的屋顶,你也不确定云长衍是不是真的想回珺南。
云长衍出生在朔京,或许在其中一截蜡烛融化时,她会不会偶尔有些思念这里?
你在哪个热闹非凡的日子把准备好的东西送了出去,对那时和你一样年轻的女孩说,阿衍,今天是个放灯的日子,人人都要把它们放在河道里推向远方,但我不想放灯,我想把这灯送给你。它一路从珺南经过车队运送到达了这里,吹过西麓的风,点过你家乡的墨。
你故作洒脱对她说,里面的灯是你亲手点的,希望阿衍能像它一样去往想去的地方。
云长衍仰起脸去拨弄花灯,她戳了戳薄如蝉翼的纸张,好像要看它会不会一碰就轻轻碎掉,她说傅予遥,你的眼神和它有点像。
放到河里,会被打湿,会融化,然后用盛着一半光的眼神看着别人,看起来快要在她眼前消失了。云长衍说,那时候她就想,怎么能拒绝这样一个人?所以她就收下了那盏灯。但是又因为到底还是有一半碎了,所以她说阿遥,你父王刚刚向叔祖父进谏今年的花灯节城中太多明火,禁了在城中燃灯。
北地的气候干燥,因此格外注意明火,虽是如此,沐和初年时皇祖父仍然保留了灯节的传统,不仅是为了庆祝新朝和平的到来,也是为了百姓能够名正言顺地为逝去的家人燃灯祭魂,又过了几年,为了皇宫周围的安全,便有人提议为了皇室周围的安全,不应当在花灯夜取消宵禁与地理的限制,这几年愈演愈烈,终于是通过傅宣泽的口将其全面禁止。
你想起操办活动却只是叫你写几幅字的傅折尘,想着你大哥那里多半也不好过,没有火也没有光,只能在乌漆一片里写字,更何况,还要他自己来写。
你准备的一肚子话最终没说出来,云长衍在你面前将那盏精致的小灯用手指拨弄着转了几圈,面上倒是不见乏味,但你想的足以让人铭记一生的精彩绝伦的夜晚终究是和那些废纸一样泡了汤。她稍微蹲下来些,长长的发丝有几根落在了地上,你下意识用手指托起,对上云长衍一如往常平静的眼神。
最后,傅折尘的话还是派上了用场。
云长衍问你,过会要不要去一起写字。
你不懂云长衍为什么要在休沐的日子给自己加功课。
就像你也不懂云长衍分明昨天还能流利地背书,今天为什么却要你来写下阕。
“这字,若是你来写,总算东窗事发也有个傅家的人来交代,否则,我可担待不起。”
她说到最后半句语气上扬,叫你手别停,继续写。
你取来的墨,云长衍来研,灯上的诗是你们一起写的,写得歪歪扭扭,不甚工整,不像是个大家手笔,云长衍静静看了一会,叹了口气说也就写成这样了,不过在云家怎么也能排个前三甲,听着不像谦虚,你顿了笔,问她今天还去不去放灯。
“还去放灯吗?”
“你不怕被你父王训斥?”
你说,那这回阿衍帮我一起求情可好。
“不好,”云长衍把灯放回你手说,“我不想你弄湿我的扶瑾殿。”
你辩解道,那次是意外。
“这纸灯也是意外?”
你快速地摇摇头。
云长衍沉默了一阵,正当你思考是不是应该多眨几次眼的时候,她又把那盏灯往你手里一塞:“拿好。”
这是送你的。
你说。
“暂时放你那,”云长衍说,“等到明年,就把上面的诗背给我听。”
云长衍在你那里放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你说,那要是上面的墨被烧化了怎么办?
她说,那你就再写一遍给我看。
各地对燃烧花灯的解释都有所不同,有说是为明灯以忏悔的,也有说是通过焚烧而产生的柴烟来祭祀天的,云长衍摆弄了两下你们一起写诗的花灯,想了想说,应该是用来销毁写得不好的诗和字的。
知道写得不好还要写上去?
嗯,多有勇气啊。
云长衍低头笑了笑。
你想许多事直到大祸临头时才会有反应,这其实是不对的,你现在就知道你来年大概率要在云长衍那里撞空门,因为你心中的愿望正在从未有过地跟着灯内的热气一起膨胀,浮动在心上的文字渐渐地融化。有什么东西正在你呼吸和心跳的地方飞扬、偏生到了喉咙的地方却一瞬间熄灭。你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待来年不要在云家小姐面前哑口无言被她取笑。
对花灯,你习惯性地隔着一层纸看里面朦朦胧胧的光,但云长衍是要看清里面的字的。于是久了,你也被她勾起了好奇心,却又不好意思说自己也想看。后来每年花灯节的夜晚,傀乐都会看见你拿着云小姐送的灯回来,即使日子过了也舍不得丢,一看就是好几天。
沿着光线往里面望去,笼内的字仍然清清楚楚的,并不像你的心那样朦胧一片。
这时候的你还没有想到更远的事情,最多被你自己的近身侍卫用他不怎么好笑的笑话打趣一下,如果再过些年月,被问起来时为求严谨,你就会加上“追求中”几个字,但这时的你想的却完全不是这件事,你的确担心云府小姐会不会喜欢你,但和大部分人所猜测的不是一个意思。
皇家的孩子早慧,但擅长的方向却各有不同,比如说你的大哥自小便识千字诵诗文,傅宣泽的少年和青年时代跟随皇祖父在上京的战角声中度过,无可取代的经历和经验让他安稳地居于东宫之位。
而对于你来说,或许是天性使然,或许是血缘深厚的羁绊,你从小就知道,姬名紫不喜欢你。
傅宣泽不喜欢你仿佛是天生的事情,就好像野草不会期待甘霖何时降临,儿子本不该对父亲有任何期待,像傅宣泽那样有很多个儿子的父亲更是如此。你把傅宣泽放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嘴里念了几遍天地君亲师,既然要尊重是一种义务和礼节,那就不必对他再投入其他的感情。
而你无措地不知道该将姬名紫放在什么样的位置。
你少年时对他人的态度和眼神格外敏感,说来讽刺,身为皇孙,你本不该练就这样的本事,可是傅宣泽说,你天性顽劣,按照你自己的话说,则是天赋过人。
你知道对自己好的人分为仆人、友人、亲人。你在孩子展露本性之前比任何人想象地都还要快地学习完对什么人应该用几分什么样的好意去回报。所以在你能够表露本性的时间里,所有人已经自然而然地产生了印象,东宫的小傅殿下虽然身份贵重,却是个贪玩且没规矩的,和手下的人们也常打打闹闹,不知轻重。
你希望别人这样看你。
和姬名紫相处时,你却总带着忐忑不安,甚至纯真幻想的态度,你伪装出来的性格对姬名紫来说澄澈透明,你在这个从出生就开始注视你的人面前扮演,就像在沙地里为自己画出金银的孩童一样可笑。于是等你尝试露出本性,和自己的母亲真心相待,你又陷入迷茫。
姬名紫不喜欢你,但她也不讨厌你。
或许因为你一开始就知道姬名紫和傅宣泽看你的眼神不同,她明亮的眼睛里总是不夹带任何供你推导的情感,仅仅只是注视着有光的地方,所以你对姬名紫抱有期待,期待她填补上你心中亲人的最后一块空缺。那块空缺,你从不指望傅宣泽来这里,也找不到其他人来代替,你努力地在你能获得的时间里去找她,总是能看见她对你露出略带愁容却又美丽的笑容,就好像你是一面残缺的镜子,她对着你——无法反射出一块完整的笑容,总要带着些残缺和遗憾。
你与生俱来的天性由黑夜和月亮两部分组成,从前你觉得自己身上继承母亲沉静如水的部分更多,所以日复一日地爬上屋顶,对自己和母亲的遭遇不发一言,只是注视着变化无常的月亮,仿佛是它每日吃掉了自己应有的愤怒。直到月亮过了二十多个千秋,你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是傅宣泽和姬名紫的孩子。
你身上傅宣泽的那部分只是沉默注视着,等待你的欲望袒露它原本的形状,到那时你便逐渐从一团模糊的光显现出边缘分明的棱角。所以姬名紫望着你的时候,也总有一块残缺着,如果有人投去眼神,那光便从中间断了一截,生生裂开了。从你这面镜子里,你永远无法看见姬名紫完整的笑容。
而姬名紫望着月亮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呢?
无论她是什么心情,无论她是快乐或是悲伤,月亮只是冷酷不变地在那里,维持着它固定的阴晴圆缺,不因为谁的生死而改变,也不因为王朝的盛兴而停留。
如果她悲伤的时候能正好看到残缺的新月,会不会反而让她感到十足的伪善?
就像她注视着你的时候一样。
每到深夜,你便注视着偶然发现了自己,或者是偶然被自己发现的月亮,如今,你和对方对视,已然镇定自若,卓然饮酒,不再为此中飘扬的黑暗所困惑。直到你看见黑夜里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姬名紫说,坐下来吧,把你的头发散开,我来帮你梳头。
你记忆里的姬名紫总是很模糊,像雾里看花,从铜镜的影子里看那个曾经的美人,连她脸上是否是哀愁还是喜悦都分不太清。不过你记得很清楚,那一天姬名紫拿出的是一把木质深邃的梳子,穿的是一件天蓝色的裙子,说她从前有段时间总是害怕看见你的样子,因为越是看到你长大的样子,就越是能看见生身父母的另一半在你身上体现。
那时候多是她在说,而你只是安静地听,姬名紫略凉的体温不断穿过你的发丝,她梳得很慢,你想她平时一定不怎么给别人梳头,但她看上去也不会让别人触碰,你不太明白她说的话,鞋底无规律地磨蹭着地面,半天才捕捉到一个悦耳的词语。
你一直都在看着我吗?
你仰起头,看见昏暗的光线里她那双明亮的眼睛。
姬名紫手里的动作停了。
然后,你记得,她轻轻点了点头。
后来你还陆陆续续见过姬名紫几次,她说她在这里消磨的时间还剩很多,而你却觉得你的时间很少,你每天都努力地完成功课后找时间去见她,但总是相处不了多久就离开。你后来回忆起来,觉得对这些事情很伤心,你那时尽了你全部的努力,可她还是不喜欢你,如果她喜欢你,就不会总是不打招呼就离开,就不会避免和你谈起她自己的事情。
不过,你还记得你又见了她一次。
那时候她面带微笑,仿佛终于回到令她安心的地方。
你听到一声起棺的响声,灰尘和沉重的身体脱离了大地。
她又离开了。你还记得你低下头看到她时没有说话,她也没有看着你。只有池水一声寂寞的呼吸,那是个和往常一样能见到月亮的夜晚。
现在你仰起头没有出声,直到你看见那双不会再注视着你的眼睛。
(下弦)
设想一下你正在某个一如往常的夜晚,黑暗包裹着白昼不需要其他理由,似乎只是时间流逝,它就慢慢地将整个白日吞食干净,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等到日上三竿,它便退去了,和整个天地间无穷无尽的食欲来比,你的那些欲望仿佛丢进宇宙内的一颗芥子那样不起眼,天地对于喜欢的东西要不停地吞食,循环往复,从此世间有了日月和时间,像你这样的凡人也能感受到时间的流动,饥饿,对于事物的不满足成了凡人得以生存的最大动机,现在,说说看你在某个夜晚看到的事情吧。
如果你在中秋节的当天正好在朔京城内,会看到一幅繁华热闹得几十年后也难以忘怀的景象,那时的京城终于在动乱后平缓地走向一点人们所期待的太平盛世的影子。东街赶车驾,南街驾烈马,一切都有着和平岁月该有的兴奋和欢愉,从南道走到北道,再到守城的大门,一路都能看见奏乐舞蹈的儿童和欢快地唱歌的大人。画阁上垂下高高的彩带被火焰般的灯光照射着,燃烧着的雪花似地影子印上整片街道。每条路上随处可见华美的车舆,一路再往前,就看到了皇家园林的一景。青石建的石桥上刻画着各种祥瑞的图案,再往前便是皇帝出行的御路,今日更是车水马龙络绎不绝。在这样的节日里,空气里的酒气和笑声常常使人的思考变慢,总是难以思考自己要做什么,或是要对别人做什么。
比如说,这时候你会走着走着突然遇见一个面孔微微染上醉意的少女,以及在她周围三五成群的富家子弟们,如果他们拿着酒杯,自然是要请那位少女敬酒,可如果她手里其实没拿东西,那就说明人和人的食欲其实并不相通,她早已喝过了酒,自然不想和他们说话,也不想端上属于自己的酒杯。
有人总是最先一个交上答卷,答案稳重而令人挑不出错,解题方法也模仿不来。比如说这时混杂在那一群京城子弟里面身份最出挑的傅折尘,此时显然并没有醉,但非得装上一回酒过三巡,他声音微微提高,到他前面两三人能听到的程度,大喊圣人来了此处,游乐者便一哄而散,跑去了桥对面。
云长衍无疑是夫子批改时最头疼的那一类学生,她既不愿意当这个场景里任人欺负的小女子,也不愿意走得离满身酒气的世家子弟更近,她有很多种方法能离开这个场景,例如在一开始就搬出外祖的身份,亦或是呵斥他们一番,对方自讨没趣,自然离开。不过这些,她都不喜欢,对她来说,解决问题的第一方案永远是不让问题产生,
于是,在这个朔京城最热闹的时节,云家的小姐便踏着自己的步子,不知道去了哪里,自然也不再出现在我们的故事里。
人们处理事情的方式多种多样,但终究只是一个假设而不是事实,于是那天你罕见地没有选择和他人同游,自然也没有在那之后走这条路。云长衍只是在宴席上取了一杯酒,不想躲人,也不想特意凑上人群,她要见的人已经不存在于朔京任何地方,如果她走到哪都只有影子和月亮相伴,那么走到哪里都没有区别。她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庭院里闲逛,直到不得不走到路的尽头而折返,但今天的确有些巧合,她一路走来,虽然能听到歌舞升平之音,却不见那些平日里爱凑热闹的人。
忽地,她听到身后有什么重物坠入池中的声音,想起一桩往事,下意识回了头,看到几个喝得大醉的富家子弟正围着莲花池起舞,将自己手中的玉器和宝器纷纷掷入池中,毫不疼惜。
而在她面前,仍有一个怡然站着的家伙。
人人在中秋夜都有自己的庆祝方式,如果云长衍在那时继续沿着道路行走,或许会和想象中一样,在酒醉之前回到扶瑾殿,而她在那个时候回头,就会不得不见到她要见到的人。
你会喝酒吗?她问。
你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你叫我来喝酒,自己先醉倒了,连话都说不清楚,哪有这样的邀约?她问。
不是来喊你喝酒。你说。
“那是来做什么?”
我不会喝,你说,所以阿衍来教我吧。
云长衍从桥边慢慢回头,喧闹的声音一时歇息,你记得她点了点头。
“好啊。”
整个夜晚,庭院中都响着若有似无的笑声与铃声,和视线中反复转动的图卷,你惯常是笑着的,可此时在视野里无数个影子里,云长衍却总说她看到你哀伤又悲悯的表情,有时又面无生气,仿佛一个活着的死人一般。她伸手戳了戳你的脸庞,方才面上的的红色已经有些褪了,你又拿了一壶酒给自己。她摇了摇头,你便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说。
不苦的,你说。
“你当我是小孩子吗?”
你说,难得有人好心陪你喝一杯酒,你怎么舍得让她喝苦酒呢。
小孩子这话,其实也没说错,云长衍的确小你两岁,你于是又觉得自己是占理的那一方,仔细想来,或许还是你这个想法本身还是更孩子气吧。
云长衍接过银壶中倒的酒,抿了一口说,只有小孩子才会在晚上乱逛找人说话。
大哥说你不知道往哪去了,我便来找找,你觉得事情怎么能这么解释呢,这怎么能算随便搭话?
“那就算是有意来找我?”
你眼中的云长衍总是直晃晃地把她的目光和问题一起抛过来,不担心你直接跑了,也不担心你随手就把这问题拿去问别人。
你总觉得如果有一次你没接住,或者拿那个问题去问别人了,云长衍就再也不会问你问题了。
“不过其实也不需要特别在意吧?”她自言自语地说道。
一头长发的她平时只用发簪简单地束了发,配饰也很简单,行走在京城的路上,总让人觉得不像是有什么贵重身份似地。到了有宴席的日子,她便由着王府带来的侍女打扮,此刻她坠着金钗玉簪的头饰,手掌撑着白皙的脸来问你,是不是特意来找她。
秘密。你一下子被呛着了,所幸很快调整了过来,忍着喉咙里的瘙痒维持面不改色的形象。
“阿遥殿下若是喜欢故弄玄虚,阿衍也没有办法,反正,横竖这酒也是喝了。”
她蹙起眉头,脸庞再次转过去,看向前方,两侧点了灯,照出她长发落在脸上的影子,让平日里乍看起来很稚嫩的脸更像成熟的大人。
你说,只是宴会散席后偶然散步,一路便到这了。
云长衍不说她信还是不信,只是给自己也倒上一杯酒,抿了一口。
“又喝了?”
“有人请我喝,为何不喝?”
你看见她又忍不住蹙起眉头,还要强撑着用淡然的语气和自己对话,拿过她手里的杯子,往里放了一块蜜酪。
“放些甜的才好喝。”
“你先前为何不拿出来?”
“你难道不知道先苦后甜这个道理?”
“那你知不知道还有一个词,叫‘自讨苦吃’?”
你眼中的云长衍脸上早已染上一层淡淡的薄红,不知她是今日在宴席上贪杯的理由是什么,没带侍女在石桥上独自一人的理由又是什么,不过,你既然看到了云长衍,那打个招呼便是不需要理由的事情。
你想,今天是这样的节日,云长衍又是你这样的好友,有几杯酒属于你,怎么也说不上过分的要求。
她渐渐地困了,声音越来越轻,这时候,你要很用力地去捕捉那些在风中的微弱振动,像你小时候在姬名紫的房前屏气,听她哼唱西麓的乐曲,害怕一旦发出声音,那令人愉快的感觉就会停止。像你把一只酒杯坠入池底,在足够深的地方才听到一只蜻蜓擦身而过酒杯中的玉液,在你心底编织出嗡嗡的声音。
待会一道回去,送你回扶瑾殿吧。
“为何?我现在还不想回去。”她仰着脸顿了半晌,难得直白地拒绝了你,又露出有些厌倦的眼神,半倚靠着长椅的椅背,你坐在她旁边,跟随她的眼神看向天空。
那来做些什么吧?
“来数讨厌的东西吧。”
不数喜欢的东西吗?
“那样的东西数不清楚。”
像星星一样多吗?
“我从来不数星星。”
为什么?
“要开着窗,风吹到身上很冷。”
轮流数吧,数到你睡着,我也睡着为止。
“阿遥会先睡着吗?”
不会,因为我没有在酒里放蜜酪吧。
“那就不要数讨厌的东西了,来数喜欢的东西吧。”
她放松身体,盯着天空看了好一会,对你说阿遥,祝你做个好梦。
梦里的你正在数北方星辰最亮的一颗星,回答上一次星官们观察到它是什么时候,只因为旁边的那姑娘要你在下次去学堂之前,再温习一遍的缘故。你原本打算偷懒,不想暴露自己此刻脑袋晕乎乎一片的事实,搬出皇家的规定课程,又搬出云长衍今日已经太过放纵的缘由。你讲话时全然不顾自己其实和她身处同一状态,对方的放纵也是你的一场邀约导致,你只是本能地先发制人,乐于看到对方一边思考你荒诞的问题,一边笃定自己能给出以非荒诞而对抗荒诞的答案的表情。
你用着随手捡来的的树枝大不敬地朝天空指指点点,每指一下,身旁的姑娘就轻轻地“嗯”一声,不说好,也不说停,比起夫子虽然不会更严厉,但总有种无法读懂她的情绪,自然也不敢随意修正自己的答案的感觉。
“那儿?”
“……是太微。”
云长衍的声音懒洋洋的,仿佛淌着现实的醉意,但又保持着清醒,只是一部分白昼的清醒暂时跟着月亮一起沉下来,蜷缩的十指蹭着砖瓦滑过去,搭到你的手上,叫你直接指给自己看。
那根简陋的树枝最后从你手里掉下去发出响声,你们最终没数完有多少颗星星,也不知道太微究竟在哪。直到两个人眼前都变得一片模糊,答案也变得乱七八糟为止。庭院里的你口中的数字从九十九又回到零,云长衍则已经跳脱出数字,开始列举她喜欢的牡丹酥、乳酪、刀剑相撞时清脆的声音、阳光很好能出去散步的天气、能够放肆地笑出来的人,讨厌的总是冒着酒气乱走乱晃的人、文采平平而矫揉造作的诗、虚伪的人、撒谎的人、总是离开的人、泡着药味的粥……
尽管云长衍说了那么多她喜欢的和讨厌的东西,但你最终都没能记住,你自己在追求喜欢的东西上没有什么值得一说的经验分享,只能让自己尽量收敛欲望,少想些东西,所以你先一步停下了,因为天空的星星已经连成一片,而你脑中也没有多余的东西可以想。
你睡着了吗?她问。
还没有。你摇摇头。
屋内还有件斗篷,你说,要是冷了就披上吧。
到了后半夜,欢笑声和灯光渐渐地都歇了,她裹在深灰色的绒布里,手里握着暖炉,庭院里没什么灯,你几乎觉得自己也快要睡着了,眼前一片黑暗混合在一起,只听到她的声音。
她问,阿遥觉得天灯和水灯有什么区别?
你把手支撑在后脑上望着没有一盏灯的黑夜说,一个能上天,一个能下河吧?
听起来应该是上天厉害一点吧?
下河也很厉害啊,一不小心还会染上风寒。
浸到水里的话,没过一会纸就会沉进河底被泡烂的吧。
飞上天空的纸,等到烧完后也会落回地上,上面的字都看不清了吧?
黑暗中她只露出从斗篷里钻出的脑袋,被手炉的点点炭火照亮着,转过来看你,问道,那阿遥为什么要把字写上去?
什么?
灯。
她又缩回厚实的毛布里。
是你要说要写的吧?
是啊。
这算什么,你想,为什么要提起那盏没放出去的灯,为什么要告诉你喜欢的东西,为什么要在上面写字又让你带回去,为什么要一边数星星一边喝酒?
如果是喜欢的东西,为什么要放它远行?她说。
因为想让喜欢的人看到吧,你说。
但是都烧光或者被水泡掉了,没法看吧。
勇气。
嗯?
把害怕的心情烧掉或者放走的话,大概就能有勇气自己去实现了吧。
阿遥烧过吗?
怎么可能,你的那盏还在我那儿挂着。
不用吗?
嗯——是你说要明年再拿出来看的吧。
其实我在背面还写了别的字,看来你一次都没看过呢。
你突然无比清醒,感觉酒烧的炽热一瞬间褪去,晚风吹在脸上格外冰凉,你迟疑地扶了扶椅子,一瞬间想要坐起。
想回去了吧?
没有。
你刚才动了吧。
是你醉了看错了吧?
想知道写了什么吗?
没有。
你偷偷松开了双手,想要假装自己刚才没有牢牢用力抓住椅子的把手,年轻的女孩在你的侧面,能传来的只有她的声音,在远离宴席欢声笑语的地方,你们与其说是在享受宴会,不如说在短暂地躲避人群,仔细想来,自从十一岁那年起被傅宣泽训斥,你还是不怎么吸取教训,今夜也将云家小姐拉下这趟夜半醉酒的水去。
不过,你想这次应该不会被发现。
如果要说为什么,在这样的日子里总是很少能有人记得起单独的人,远处的喧闹声愈发淡了,几乎可以说是安静,但天空中仍然可见大道上被点燃的灯树,连月亮也暂时被遮去光芒,云层被反射出淡红色,仿佛这里随时都会燃烧起一场大火。在这样所有人都会沉迷于天空色彩的时候,你听到云长衍的声音。
阿遥,喝了你这的酒,我完全没有醉意,反倒是越来越清醒了。她说道。
你知道醉鬼都喜欢这么说吗?
哪里有人会喝蜜酪兑水喝醉?
我还是兑了酒进去的。
多少?
你沉默不语。
她说,你是不是没找到那坛酒?
你刚刚喝的就是。
她说:“阿遥,你很擅长骗人,不过没有这样的酒,我还是知道的。”
你把酒壶里剩下的液体一饮而尽。
不是故意骗你的。
我知道。
来请你喝酒也是真心的。
我也知道。
她顿了顿:“没关系,反正我刚才也骗了你。”
你开始觉得是否在兑酒时搞错了比例,分明没有饮下太多酒液,她的声音却逐渐地在你耳边张成一条线,变得模糊而无法辨认。
“什么事?”
“灯笼上什么都没写,”她说,“我们是一起写的吧,你忘了吗?”
“如果有重要的事情,我会用亲口说的告诉你,不会寄托在脆弱的纸上的。”
她笑了,仿佛今夜所有的荒诞和天地都在此时戛然而止,白昼被黑夜完全吞食了,明月从乌云后冒出了尖尖的头,远处举着蜡烛的人的动作变得格外缓慢,你担心仅仅需要一缕微风就能够吹灭所有的烛火,让一切尽情欢乐的理由都消失在夜晚和白昼的边界中。远处的灯还亮着,夜风却吹到了你身上,一些更美妙的心情刚刚产生了,一些更浓厚的情绪刚刚远去了,仿佛在这样的夜晚,不会有一颗星星坠落,也不会有一轮月亮残缺。
你数星星的夜晚,一直都很漫长。你希望你们之间的时间能像现在这样永远不断地前行,又希望它截然停止,永远凝固在这一个瞬间。
“甜的酒不好喝吗?”
“不是酒吧?”
“没尝到吗,有一点苦味。”
“那就算是吧。”
“还是挺喜欢的吧?”
“有一点吧。”
喝酒的她体温冰冷而滚烫,多少还是有些醉了,半靠半拉地走在回扶瑾殿的路上,你提着一盏小小的灯,想起在春天,朔京的鸟总是成群地飞向南方的天空。
“但是这不能算在赌约里。”
“不算吗?”
“阿遥说的是你来请这杯酒吧?”
……
“为什么不说话?输了所以不开心吗?”
“没有。再说,我也没输。”
“是吗,我觉得你已经困了,会比我先睡着的。”
……
你今年如今二十五了。
离傅宣泽说那句话已经过了很多很多年,久到你现在终于问出这个问题也有自信不再被责罚,那时候,你忍不住问向那个坐在至高无上地方的人。
“您已经享受过此间最尊贵伟大的权力,那种感觉还不够吗?”
“如你所说,那种感觉非常好。”他说。
“所以,永远都不够。”
你看到傅宣泽笑了起来,面容慢慢僵硬,变化变成了你自己的样子。两人或许面容相似,又在气质上截然相反,一个并不掩饰自己的锋利,大开大合地占据着最高的位置,另一个气息圆润,却收敛内心。
你想那天一定是你睡着了,只记得最后云长衍说:“不如就喝到太阳醒来为止吧。”
你记得你说,那样牙齿会掉光吧。
体会过微小幸福的人,会一直攥着自己仅有的幸福不放。但对于那些将这些视为更平常东西的人,你能给予的爱就像一滴蜜酪落入苦酒。最开始,你习惯用最糟糕的想象的来对待一切,如果那样的状态能保持更久,你或许就不会萌生更多的欲望。人的食欲和天地之间相比,又相差多少呢?欲望会逐渐膨胀,为了维持生存,最初只是想要解渴,逐渐地对于它寡淡的口味感到不满足,逐渐地想要更加甜蜜和丰富的东西。
那种欲望一定能支撑人胜过天地,直到五十岁白发苍苍,或者傅宣泽的牙齿全部掉光,而姬名紫回到了她的月亮,你变得像傅折尘那么高大,长得比姬名紫还要高,再也不用踮起脚窥探她背着人才能唱响的乐曲,提起柔软的东西时,你说你像城外的河水一样有一颗坚硬的心,你像一碗酒液那样心如止水,你像一颗蜜枣那样让人微笑颜开。
那时候,你仍然会不断地给自己舀酒,从中反复看到云长衍有些得意的面孔。
黑暗之中你会看到她明亮的眼睛。
你忍不住产生了一个庞大的愿望。
天地啊,请你的欲望暂时停止。
那时候,你知道你希望这一刻永远不会结束,或者从来不曾到来。
肆 芳草萋萋
01 停滞
云雀衣在三年前亡故。
云长衍习惯了云萧荣在最后的时间不断讲着云雀衣故事的开头,却总在中间戛然而止,又一次次地回到开头,他总说年纪一大,就容易忘记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外祖口中总是她还在京城时的事情居多,而文自昭写信来时会细致地描绘他们在靳川时的模样,他总会把信纸多放一张进去,夹带几样轻薄便于夹带的东西。她收到过珺南黄了的树叶做的绳结,还收到过加急送来的果干,到手时仍保持着香气。
她一边想既然这样舍得让这些东西来到她身边,为何不亲自来见她呢,她又想世间的事大多冒着古怪来维持自身的存在,谁也不去说为什么古怪,好像一旦说了,连附着着古怪本身的东西也会消失一样。
云长衍觉得自己好像和外祖陷入了两个不同方向的病症,外祖的记忆力开始衰退,他一遍遍重复着已经发生和讲过的故事,而她无论听多少遍一样的事情,画面和场景都像丝绸一样轻轻地从她指缝中溜走。
云长衍从那些文字和声音中无法勾勒出云雀衣的样子。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回忆不是声音和文字就能构成的事物,她抬头问云萧荣,她是不是也得了某种小孩子才有的病,明明当她再小一点的时候还会疑惑,为什么唯有自己对母亲的形象如此模糊,以至于想起时不得不用她的全名来称呼她?
云萧荣只是摸摸她的头发,然后用力握住她的手,反复地握紧,好像想要把她捉不住的有关父母的形象堆砌得再坚实一点,又或是把她酸苦的心情都带走,放到自己身边似地。
但等她又长大了一点,所有的疑问和故事就都一起消失了。
从某天开始,外祖和父亲都不再讲这些不属于她的故事,声音和文字像是咬断了线的鱼,在深浅不一的水面浮沉,露出难以辨认的颜色。那时候她会感觉自己仿佛身置水下,奇妙的是,她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她甚至能准确说出接下来的感受,首先是呼吸变得急促,然后是心悸,最后是说出每一句话都感觉全身软弱无能。
她像一条只能吐出泡泡的鱼。
那时候她还陌生,直到如今也并不熟悉的温度包裹着她,用她无法构成回忆的声音在水中唱歌。
她叫她闭上眼睛,然后屏息敛气。
云长衍尝试着伸出手,却觉得胸口处又闷又难受,每一处呼吸都连着疼痛。
那道声音把自己的手合上云长衍的手,然后轻轻地按住她的心脏,说了什么话,她已经记不清了。
她视线中那只手比自己的手大了一圈,即使她用力伸直手指,也没办法盖住那人的手,她只记得握着她的那只手冰凉而柔软,并不细腻,手掌上有一层厚厚的茧。
云长衍从溺水般的故事中抬起头,看到在平原上一望无际的棲竹、比邻处是她只在文字中认识的靳川。
在珺南,有关云雀衣的声音比朔京稀少得多,传闻不断的琅宁公主在这只是个生长在南地的云家人。云家的先祖来到这儿扎了根,从此祖祖辈辈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南地的百姓自豪于此地人杰地灵,当朝的皇族从这里走出去,后来,云萧荣领着他们北上,而后又回到这片养育了无数人的珺南。
沐和初年,暄王登基、天下初定。荒帝时期的战乱带来的民生问题仍然没有解决。南地出征的军饷又成了在和平中一声难听的裂帛之声。
对于当时还未稳定的王朝,这不是第一要解决之事。
是珺南王开仓放粮,用云家世代积累的财富安抚了那些留下的人。
某人的父母或是伴侣没能回来,这事在过去发生过,现在又发生了,未来或许也无法避免,云萧荣说,但我带他们出去,我们的脚踩过同一片土地,饮过同一条河的水,我们就算是故人了。
为故去的人收拾好过去后,珺南王就入了京。
但珺南的百姓仍然记着云家,也记挂着那时云家的小姐,云萧荣离开了燕平,云雀衣又回了靳川。后来云长衍曾回过靳川,云雀衣和文自昭死亡的真相被掩藏得极好,平民自发地延续当年留下的习惯纪念她和文自昭。他们不仅仅是德高望重的云王府的分支,同时也是从珩北回到南地生活的精神纪念。
但棲竹不是云雀衣停留的地方。
云长衍只有跋涉于两地的平民偶尔聊起靳川风景时看到一二处那里的影子。
她自己从未去过靳川,云雀衣和文自昭扎根的地方,或者说是他们的家。她在棲竹安定了下来,而现在仍在靳川的是她的兄长云薄玉,他正竭力扮演好一个体贴兄长的角色,每回寄给她的信总是措辞了又措辞、删繁就简、尽力平衡好公事和私情的分界线。
于是她每次接到云薄玉的信,不是只有一二张的薄纸,就是长达十几页的家书。
她知道云薄玉在斟酌和她提起云雀衣的分寸。
于公,他们已经在缺少对方的陪伴下独自学会了按捺下悲伤和愤怒。
于私,他还没有想好和云长衍之间的私情究竟可以讨论到何处。
云长衍在灯下看了云薄玉寄来的信,前十几页言辞详细地交代靳川的现状。
最后一页,云薄玉问她今年生辰有没有想要的礼物。
她在灯下看了一会信,而后棲竹又回到安静而永恒的黑夜。
02 旧识
云薄玉在朔京待了五年,往后的人生都在靳川度过。
云长衍在朔京待了十三载,他们在宫中短暂见了一面,往后他回靳川,云长衍去了棲竹,再也没有见过面。云长衍以前从耶娘的书信中认识他,现在依旧,从前他为着傅折尘能陪云长衍一起长大而拈酸,如今他负责告知云长衍,尘埃落定之前,再不要来靳川。
从棲竹来的书信只少不多,但字却一点不少,他和云长衍心里一同数着迟早有一日将要入京的日子,愈是接近,就愈要确认一切的安排是否如他们所想。太子傅崇花的名头过了几年在书信里被提起的次数变多,渐渐被她时不时提起,其中自然不带半点缱绻的心思。
提起傅崇花时,他已是太子,云长衍也只说起和太子有关的事情。
通过几年的往来和京城传来的消息,云长衍判断此人可信。
云薄玉问,可做了必胜的打算?
云长衍回道,世上没有必胜的仗。
他们的外祖好像是有这么个类似常胜将军的名号,不过从结果来看,云家入京后究竟是输是赢,他持保留意见。
如今他和云长衍在皇帝眼中就像两个手拿着武器的小童,虽然名义上掌握着重兵,但一旦入京,要挟持在京中毫无根基的他们便十分容易。因此,云家必须借太子这阵东风,不为扶摇直上,只为系住自己安身立命之根,使它在风雨中不再动摇。
有一日,云薄玉在信落款处见到多画了两个圈圈,以为是什么新暗号,连发了几封加急信去棲竹问,得到回信时拆开,又在灯下仔细照射了几轮,终于确定那纸上写的没有计划、也没有密文、只有寥寥几个字。
云长衍回道,中秋快乐。
她又涂了几笔,意思是,那就算是她送来的月饼了。
云薄玉看得也觉得有些饥肠辘辘,仿佛真的被那几个画出来的圆饼勾起了食欲,不知道这是不是属于妹妹小小的报复,不过即使是这样,他也会当做祝福收下,他这辈子和云长衍一同过的节日极少,更别提坐下来一起吃月饼。
说来遗憾,云家直系这一辈的孩子只剩了他们两个,傅家的兄弟姐妹却还有着不少。他妹妹和他们关系甚笃,好到他这个亲生的哥哥时不时泛着酸水提及他们的关系。
云长衍在京中生活了十二年,看过十二个中秋完整的月亮。
听说她还砸破过一回别人赏月的情景,云长衍说,那是救人,你见过赏月的人把脑袋冲着地面看的吗?
云薄玉想,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或许是不喜欢人多的热闹,又或许只是往天上看的人太多便另寻了条道路罢了。
于是他回道,你在京城的事情我不懂,不过要小心些,要是下次再有这事被人赔偿要上门来,我得知道要付多少。
云长衍在京城有几桩旧识。
傅崇花是傅家的太子,他哥哥是傅折尘,这事是云薄玉本就知道的。
他还有个哥哥叫傅予遥,云长衍并不管他叫哥哥,这事云薄玉知道的稍微晚了些。
故事里被砸破月亮的主人往靳川寄过几次信,不像是要问他的小妹讨债,倒像是在为自己讨个公道。云薄玉最初没当回事,对傅予遥的印象不过是“傅折尘的其中一个弟弟”,这些寄到靳川的信多是来自云长衍在京中的好友和旧识,他都替她细心收好,等待着见面的一天还给她。
到那时候应该说些什么?
他能和妹妹说的话不比信中更多。
他知晓这个故事纯属偶然,云家的公子收拾信件,自然知礼守节,如何也做不出拆妹妹信件看的事情,只是对于傅家人寄来的信,他本就多留意了些,这一留意,便发现了其中的蹊跷。
寄给云长衍的信件大致可分为两类,一是官家书信,此类信件多用规定的束绳和纸张,上有熏香,且到来的时间大致相同,可以推断为官方快马加急送来的公文。上面的内容他不用过目也大致知晓,内容比寄给他的那份只少不多。
第二类书信则数量少上许多,云长衍没有特意交代过谁会寄来信,于是他只是在每次通信时顺带告知一声又从哪里寄来了信,由云长衍决定是否要以靳川的名义回信。她的几位同窗友人来过信,他都以官方名义回了,朔京的王府也来过信,那是一直照顾她的人,傅折尘也来过信,他当时有事,晚了些才告诉她。
傅予遥的信几乎是和傅折尘同时来的,但走的却不是一批驿站,信封也刻意改换了形式,在那一沓官家书信里格外显眼。信没留落款,他便和云长衍说了,妹妹回道,知道了,请兄长自行处置便是。
那之后,云薄玉心中印象颇深的傅家人名字便增加到了两个。
03 残垣
云长衍初来棲竹时总是做各种各样的梦,虽然她和这片土地还没有诞生出任何缘分,过去的事情也总觉得受了冷待,频繁出现在她的梦里,连带着睡得也不安稳。梆子刚打了几下便不得不睁开眼睛,时间往往才到四五更,她要花上几刻分辨梦境与现实的混杂,有时梦里的记忆也并不美好,但醒来时反复确认事实,她也分不清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的噩梦。
这样的日子持续着,直到有一天,云长衍睁开眼睛,看见眼前是一片如墨般的黑夜。
她想她或许患上失眠的毛病。
当地知道她身份的人不多,就连照顾起居的人也比过往少了一倍,反倒方便行走。云长衍轻轻推了下门,乌缠和饮白都不在,一阵风吹过,她顿觉凉意,回屋找了间外衣披上。
乌缠是在棲竹的某个地方找到云长衍的。
说是“某个地方”,是因为云长衍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去了哪个方向,她只是自失眠开始就不想待在屋内,想要在外面走走,一直走到太阳出来为止。饮白看见她的时候,语气焦急又关切,云长衍眨了眨眼说,我不是留字条了吗?
她收留的两姐妹对视了一眼,表情古怪,只说请她回去看看那纸条在哪。
云长衍走的时候只留下一方镇纸压着纸,却没想到来开门的小厮来时碰撞了镇纸,她留下的一张薄纸此刻大概已经被风不知道吹到哪个荒蛮大地去。
如果此时还在朔京,傅予遥大概会很喜欢这间房子的构造,无论是他溜进来还是跑出去的难度都降低了好几成。
连处罚的旨意或许都可以当作没看见,这里比朔京大得多,如果要找,他一定会说那就就请说话的人自己去找。
如果她继续想,一定还能想象出更加鲜活的画面,他的声音,他的行动,他们攀上砖瓦时手指与岩壁缝隙接触的涩感,还有从墙上往下望时,傅予遥略微带着得意的微笑,但想到这,她的思考戛然而止了。
为了不再回忆起那种痛苦,从那时起,她迫切地希望自己能立刻忙起来。
这件事的后续让她的侍女感到头疼。
她们生长在颠沛流离的环境中,在被云长衍收留后从没有彻底地安下心,反而是把对自己的那份担忧转变为对云长衍的担忧。
云长衍的处境几乎就决定了她们的处境。
几年后在京城行走却不会惊动一片叶子的乌缠此时尚还年轻。
饮白总说,她一定不会再提起当初曾被云长衍好几次在眼皮子底下溜出去的事情。她姐姐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日后云长衍在朔京出门时的确再没有为此烦恼过,因为她知道等她推门出去时,乌缠就一定会在身后的某处影子里跟着她,即使她不会再发现任何她的踪迹。
这时几年前的云长衍还在尝试在棲竹走得更远。
他们在这里的身份并不显眼,只说是从南鸢来的商人,主家在南鸢已有势力。分家便干脆带着几口人来了距离北燕边境不远的珺南,路过棲竹时,觉得这儿是个定居的好地方,于是便留下了。
云长衍是分家的大小姐,乌缠和饮白是大小姐赶路时一时兴起买的仆人。
忽略前因后果,其实中间某几个关节倒还是对的。
云长衍曾经好奇过,这个看起来并不严谨的说法为何在一年间都没有遭到任何人的质疑和盘问,除了最开始来此时,要和那个刚刚处理完主家的事情,匆匆赶到棲竹的云长衍对上号外,她这些天再没见过官府的人。
仿佛就像他们编撰的那样,棲竹本就是一个容易让人停留的地方。
身为女子在世间行走似乎总要挂着某个身份,过去她在朔京的名头响亮,无论是谁,听到珺南王府的小姐的名号,似乎都要退让三分,就连傅氏子弟也敬重云王府的名号,但是那份尊重是给她的姓氏,她的外祖,而不是她。
如果她去靳川也会得到同样的尊重,那时候,这份尊重给予的对象就会换成云薄玉。
棲竹不同于朔京仿佛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就像她虽然出生在京城,但却会不断地被提醒南地的存在,王府的上上下下有一半人来自那里,他们告诉她哪里的花朵如何盛开,太阳会在什么时候变成暴雨,鸟儿会唱什么样的歌。朔京是存在于现实层面的,而珺南则总是带了一种梦幻般的色彩,像是贤者们称赞的理想乡,因为过于美好,反倒显得不真实起来。但她如今脚踏实地的竟然是一个此前未听说过名字的地方,不是燕平、不是朔京、也不会是靳川。
棲,是居住歇息的地方的意思。
她要在这里生活下去了。
在那之后,云长衍在棲竹的大地上寻找自己立足的身份。没人再去规定她每天该做什么,又不该做什么,这反倒让她更加觉得不安。她几乎是代偿性地想要把那些焦虑和不安转化成丈量土地的步数。她从前多少有些自傲,认为自己虽因病缠身,无法像他人一样踏遍河川,但凭着读书识字,博闻强记,自然也能通晓百识,妙语连珠。她了解她居住的扶瑾殿,甚至连皇宫的几个居所何时会有人打盹都一清二楚,她对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的心情略有察觉,但更多的,是她了解那些生长在那儿的孩子们,就仿佛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但她却与他们如此不同,只因她总是冷眼看着,从不多迈一步。
她往外迈了一步离开朔京,她对棲竹或者是珺南都一无所知。
如果她能对这里了解更多,对于站在那些在棲竹知道她名字的人面前就能更多几分底气,她是云家的小小姐,这个身份依靠着云萧荣的名字原已经足够,但是云长衍并不满足。对她来说,外祖的故事在几年以前就已经结束,一时两时,或许仍然管用,但时间越长,留在人们心中的印象便愈会被淡化。
她知道,任何人的故事都会被时间稀释,只靠云雀衣或是云萧荣的一句话是不够的。
饮白和她的姐姐不同,更喜欢在她身边待着,从说法和事实上便成了她的侍女,这事说法上本不用绕得那么麻烦,偏生云长衍从小养在府里,没做过这种路边豪掷千金的故事,虽然那对姐妹一开始便请她随意地将什么活都交给她们做。但她却总是“嗯”一声,只说等她想好了再说。二人一度闲了下来,而妹妹自从听说了她的心疾,一下子仿佛也忘了自己和乌缠才是那个居无定所,漂无所依的弱势一方,每夜每夜都要看着她上床才算罢休。
“您要先脱左脚的鞋袜。”
“如今入春了,卧床需要向东才好。”
她认认真真地帮她挪床铺。
她哭笑不得,问饮白,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要做,或许做好万全准备,以防半夜突然有人来刺杀,她还得叫醒她们。
“确实忘了件,墙北不能安床。”
饮白认真地叮嘱了一道,然后将灯烛吹灭:“这灯也要灭了,容易让人六神不安,梦中多愁怨。”
饮白列了像礼单那么长的忌讳和叮嘱,最后帮她齐齐整整地挪了床铺,从此她在棲竹的每个夜晚都不必背对珩北。
饮白和乌缠是她在路上偶然遇到的,也可以说是她做的第一次尝试,在这个不太经得起推敲的故事里,唯独府中的大小姐见一双姐妹可怜便买下,让她们在自己身边做侍女这件事有十之八九是真的。应付官府那边说的措辞,这已经足够,只是实情没有那么单纯,至少扪心自问,她出钱的时候并不打算单纯的做善事。
同情与善良,这是一个完全站在棲竹平民角度的感人解释,刚刚到来这里的年轻商家小姐一下子有了朦朦胧胧的形象,她敢于远离家人孤身从南鸢到达这里,又富有悲悯之心,愿意搭救北燕国的平民甚至是奴隶,虽有门第,却不耀武扬威,能传出这样的故事,想来必定是个好相处的。
春天的某一天,她去郊外的练兵场,负责统领的人揶揄似地提起她在棲竹的传闻,她只是摇了摇头,未曾认下。
云长衍这些天习惯了在郊外远足,棲竹的气候养人,竟然觉得十多年维持这个状态的身子又好了许多,心下讶然,又嘲笑自己或许迫切地想要一些好的变化,竟然连这样虚无缥缈的事情都会相信。不过,她的确觉得在外面的感觉好过在府中,无需在意她是在一个多大的四四方方的格子里舞剑,也不用低眉垂目,躲避来自外界的视线。
“我买下你们也不过是往后打算叫你们做事。”
“如果您不让我们做事,那我们真的是要担心了。”
云长衍回头,饮白站在自己侧后的位置,稍微差了几步,没有和她站在一起。
她顿了顿说。
“我想请你们帮我做件事。”
“我想去那儿。”
饮白望向她眼神的方向,看见一座断桥,路旁尽是杂草,因这片地区长年暴雨,腐坏的木材从中间断裂,只留了几截看得怖人的空隙和裂缝,滑腻的风不断吹过裸露着湖水的天空,云长衍的声音在风中清脆有力,饮白不会忘记她的声音,那道声音开启了她和姐姐开始新人生的那一天。
“我要过一道已经断了桥面的路。”
04 过去
云薄玉眼中,这个聚少离多的妹妹总是表现出一副不符合年龄的沉静,在年长者眼中是一种省心而舒适的乖顺,而他或许因为只长了云长衍几岁,总能瞥见她浑身乖顺的毛变得锋利起来的一瞬间。过去他以为是错觉,揉了揉眼睛,等到能确认时云长衍却已经不大和他说话,他们又说上两句,发生了很多事情以后,他妹妹住在棲竹,而他在靳川给她写信。和普通公文一道走驿路,七天后,那匹每个时辰都跑固定路数的马才会把他的消息带给云长衍。
靳川年轻的主人要给他唯一的血亲写些什么?
以往给她写家书的都是父亲,文自昭不是那种要细细斟酌内容几天再寄信的人,往往等他听说要往珩北寄书信,还在酝酿要对云长衍说些什么好的时候,文自昭已经将信封封口,找一匹加急的快马送到京中去了。他问过父亲写了些什么,文自昭“嗯”了一声,转了转手里的剑鞘,他没问有什么含义,看起来是文自昭思考的一种方式。
写了些家里发生的事情?
他把剑横抱于胸前,坦然地面对云薄玉的目光。
结果,到头来也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和云长衍交流。
说到底,即使不算上书信,口头上的交流,他们也并不太多,还要除去那几次并不甚愉快的。
云薄玉曾经旁敲侧击地询问过她过往和家里的书信。
她竟然全部都烧掉了。
如果问她内容,恐怕会得到“兄长和我不同住在珺南,这些事情应该比我更清楚。”的回答吧。
把云长衍这个人拆开来看,第一印象自是觉得她应当要属于云家的。云家远离朝堂后定居在珺南,这里天高海阔,大鸟飞过头顶的叫声比戏班子的歌声更悦耳,她应该把这里当成家,因为她所有的家人都在这里。后来又有人顾及到她总算是有前朝血脉这一身份,心有戚戚然地指出云长衍目前还住在天子脚下,云家在当今圣上登基后早有平步青云之感,云长衍便是皇上向云家示好的代表,所以也有一部分人认为,无论如何,云长衍未来不会离开皇城,作为两家微妙维持着均衡局势的平衡点,她应该把朔京当成家。无论如何,她毕竟在宫里还有着一间自己的宫殿。
和她提京中的事情实在聊不上几句,说朝堂的事情又少了几分关切,讲靳川的事情想到她从未来过这里,实在尴尬。他接手靳川的局势时,倒不曾觉得公文有家书这么难写,私事种种难以陈情,只得掺两件大义凛然的借口进去,写到最后,这家书也算是半封公文了,索性便当作公文递了过去。
云长衍身在朔京时,除了云萧荣便不怎么和家里人来往,这是当时的情势所逼,可如今云家只剩了他们两个,云薄玉有心想要尽自己所能给这个过去的妹妹多些关怀,却发现对方还是像以前一样像个泥鳅滑溜溜地躲着他、也躲着云家和珺南的一切。他叫云长衍务必不要回来,但那孩子的心却是自己选择远离他们的。仔细想来,他们竟然已经是彼此唯一触手可及的血亲,从这个角度来说,他这些寄给云长衍的信,虽然名义上是公文,却除了家书以外再不可能有第二个身份。到最后干脆公事私事都混在一起,他也分不清到底哪里是该维持的界限了。
收到傅予遥的信后云薄玉谨慎地问,你和傅予遥是什么关系?
既不希望他在云长衍心里是个和傅折尘差不多的人,也不希望他在云长衍的评价里是个和傅崇花差不多的人。
两边烦人的地方不太一样,思来想去,最后得出的结论还是傅家人过于让人烦心。
云长衍的回信十分简短,只说是陈年往事。
云薄玉觉得好笑,又写了封信回去。
“你的陈年,不过是前个跟前的事情,被你说得却好像已经活了几十年一样。”
“几十年是陈年,十几年也是一生,如果活了几十年便活得一副胆怯样,不敢谈论过去的话,那倒不如在及笄那年就削发去做了尼姑,或者是找一处珺南好地方投水去了算了,只怕那时就见到自己的面容也自然羞愧,于是便哭啼啼地回家,就这么活下去了。”
她看着柔弱,性子却十分要强,一旦生气起来便总是说这种听着没有一点丧气话的丧气话说,叫人一点都信不了半分。云薄玉觉得她可能是生气了,隔着书信都能看到她一边压抑情绪一边写字的样子,说来可笑,这一刻他总算觉得有了些家书的样子,但可惜的是,他应对十几岁少女情绪的经验少得可怜。
他从为什么要投河珺南而不是珩北想到傅予遥到底是什么人,最终得出大概是朔京冬天的水太冷,结冰后也看不清什么样子的结论。
云薄玉还是写了回信。
他并不是害怕妹妹惦记着那些陈年往事,而是怕她就这样把留给自己回忆过去的时刻也全数摒弃。
云长衍不必做出选择。
他写道,除了他们,朔京一定还有很多人和事情吧。
等有机会,你也有时间的时候就讲给我听吧,阿衍。
05 如昼
她还是上了那座断桥,站在互相碰壁的条石中央,能够清晰地听到流水从自己脚下淌过的声音,珺南的桥面多是拱形越过两侧的石桥,但在朔京以外的地方,珩北其实是没有这种河梁的,云萧荣走过的大路不少,没有路的地方却更多,下面那座桥原是为了纪念当年将士横渡上面大小不一的石滩而建造,经历风风雨雨后,反倒只剩下了当年的样子,在棲竹留下来一片相当突兀的桥,只剩桥头的云萧荣亲笔题下的字碑还有些威武的气势。
那是支撑起他们云家的大梁,仅仅是看到外祖的字迹仍然在某个地方存在着,仿佛就能使她安心下来。
她敬重地对石碑一拜,踏着乱石渡过湍急的河流。
在离这里千里之外的朔京,圣人用敲击那块叫做钟鼎的金玉之声来纪念过去的故事,一切都以无可逆转的加速速度走向腐朽,过去声名赫赫的故事在几十年后也无人传唱,即使是昂贵的金石玉器也不例外。
世上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吗?
就连儿时开始积攒的愤怒和不快也只在一个晚上里就消散了。
再往前走是一片荒草丛生的浅滩,过去这里可能有过村庄,大概是天地不勤让百姓们举家搬迁,地上还随处可见茅草和稻秆,大小不一的碎瓦夹在已经被风化的碑铭周围,她们行进的速度慢了许多。当时的旅人还没有面对这等寸步难行的土地,只是路途遥远,一具沉重的人会成为行路时巨大的负担,于是只能就地埋下,过了几十年后,文字被风化,也分不清这些偶然经过此处的人是否是一家的人了。
云长衍看着这些残缺的碑文,一阵无名的悲戚浮上她的心头,她这些时间郁结于心的对于毁灭的悲伤一下子有了出路,借着眼前她不知道名字、也不知道来处和去处的人的死葬处,似乎这个时候表现出不属于那个从南鸢远道而来的姑娘的一部分也没关系。
她从珩北远道而来,其实和故事里的那个姑娘本就南辕北辙。
她慢慢地在此间走着,想得入神,脚下忽然绊了一下,一时脚步不稳,下意识扶住了身旁的岩壁,饮白连忙来扶住她,云长衍挥挥手示意自己没事,回过头时却愣了一下。
“您没事吧?”
饮白跟着她的视线看向青灰色的岩壁,在离岩壁离地一人高的地方,有一块被磨平了部分崖壁的刻字,深浅不一,似乎是为了纪念过去路过此处搭救平民的一位大侠的名字。
岩壁下方裂开一道裂缝,里面塞满了野花干枯的断茎和几枚还没绣掉的铜钱。
“您认识这上面的名字吗?”
云长衍轻轻抚摸字迹周围的岩石,许是因为常有人来拜祭,只有字迹周围格外光滑。
“是我父母。”
饮白惊讶地看着上方被凿出的空洞,在云长衍赋予它们意义之前,仿佛只是供风穿过的特定形状的洞。她还没认全字,但是自家小姐的名字确实是第一个认识的,听云长衍这么一说,确实认出其中一个字和她的姓是相同的样子。
“您来过这里吗?”
“不……”云长衍顿了顿,“不过,天底下应该没有那样一对倒霉的人恰好和他们重名了。”
她们一边绕过无名碑们一边走上回途的路。
“离开父母的时候你多大?”云长衍问。
“记不清了,也许是五六岁,也许是更早,那之后我就跟着姐姐了。”
“你是清楚记得的吗?”
“是猜的,我只知道他们离开我了,但离开的时间和原因并不重要。”
“你不需要他们吗?”
“他们更需要别的东西。”
云长衍沉默了一段时间没有说话,饮白仿佛是感受到她想要尽力体谅自己的心情,主动开口道:
“您还有个兄长吧?”
“是的,”云长衍犹豫了一下,“我们不怎么见面。”
“是父母的原因吗?”
“不全是,”她想了想,“他们总是更需要彼此,不过应该也是需要他的。”
“这是您和他不见面的原因吗?”
“应该不是。”
“您和他吵架了吗?”
“不,”她说,“我对他没有太多印象了。”
“我记得前些天您的兄长还寄了信过来呢。”
是的,云长衍想,她其实读过了,只是没想好怎么回信。
她现在对云薄玉的印象是,字写得比文自昭端正。
或者说是,居然那么乖巧。
“我和姐姐有时候也会吵架。”
“关系好的亲人也会这样吗?”
“也许吧,一边说着让人难受的话,自己也心痛不止,但这样的事情还是会发生。”
“为何会这样?”
“一开始我也不太明白,就好像我们都觉得是在为了对方而吵架,”饮白说,“但事后想起来,好像谁也没有得到好处,我们只是在为还没发生的事情吵架。”
“什么样的事情?”
“如果您很爱一个人,就会难以忍受失去她的痛苦,以及和他人分享她的痛苦。”
那时候,为了远离这种痛苦,选择了逃避,所以干脆连对方的面也不去见了,饮白说。
无可奈何的事情堆积如山。
因为肚子饿所以不得不出去找食物,因为精疲力尽所以不得不在路上倒下,因为喉咙发炎所以乞求他人给自己一口水喝,因为想要活下去所以放弃了他人的生命。
在这样自私的世道里,却仅仅因为亲近的人的受伤和去世而感到悲伤。
明明心底已经接受了谁都会遇到这种事情,事实上却无法接受这种命运终于有一天降临到自己头上。
“我见到你们那天,你和乌缠是因为走不动路了而停留在那个地方的,对流浪的人来说,那就是唯一的理由,”云长衍说,“如果说那就是自己的命运,你们自身却是没有过错的。”
“可我仅仅是因为怯懦才因此在这里停留的。”
“这并不是无可奈何的情况。”
“我觉得不是的,”饮白说,“您是为了想要保护家人才在这里停下来的。”
如果我生病了,姐姐就会停下来,即使她能往前走也不会再走,我觉得这就是那样的事情。她说。
云长衍没有想到再次和云雀衣见面会是这种形式。
留下名字的是她的母亲,还是另一个同名同姓,恰好经过棲竹的人?
她在和文自昭走到这里的时候有没有想到后来的事情?
或许还是认为她已经不记得了比较妥当,毕竟,这座石壁想必也是珺南的其他人在听说他们的死讯后刻下的。
云萧荣留下的字碑被后人拓了又拓,这地方还没荒废,是因为总有人为了拓下在原碑上的字迹,获得更高的收藏价值。
云雀衣和文自昭的名字还在这里,刻画的时候就不甚精细,字迹也被风石蚀化了许多。
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
云长衍想要对着只有回音的山间质问。
她很久以前就意识到这三个人都已经故去,但她好像此刻才开始感到悲伤。
如果她没有烧掉那盆信就好了。
如果云雀衣能重新让她感到愤怒和不快就好了。
我行我素而对她残忍的云雀衣,仿佛主导着某种意志不允他人违逆的母亲,现在却没能继续维持那份傲慢,化成和普通的人无异的灰土,成了和她与云薄玉完全无关的事物,这样的事实让她忍不住感到刺耳。
人死形神灭,死的时候留下一把灰,几块搭不起房子的砖瓦,这就是所有人的生命的结局。
春日的某一天,她睡到辰时才悠悠醒来,想起今日无事,便换了身衣服走上街道散步,此时巳时刚刚过去,阳光明亮而透彻,晴空万里的天气里,仿佛人人脸上都沾了太阳的喜气。这时从西街传来一声振聋发聩的鞭炮声,紧接着是漫天彻地的锣鼓声。一家新开的绸缎庄正在上梁,走近一看,工匠们用粗绳拉动主梁,为首的木匠师傅站在屋顶,从箩筐里向下方抛洒大把的红糖和铜钱,人们沐浴在欢乐和喜悦中,梁上的红布条被一阵风吹过掠过她的眼前,一瞬间,她仿佛也对此感到快乐,这种快乐几乎让她感到不合时宜,过分荒诞,并克制想要落泪的冲动。
人会简单地因为日和月的变化这样的小事感到快乐,谁不再开口说话而感到悲伤。 在永恒的时间里,注定会腐朽的人们几乎就是靠着这种多变性记录历史的。
那时她感觉自己仿佛被风吹起来,生命中原先对快乐和悲伤附着的意义都不存在了。她没有任何快乐的理由和悲伤的条件,只剩下巨大的空虚和寂寞,内心像崖壁上被凿开了一个洞,任山外的野风吹过,发出反复而刺耳的尖叫声。
06 薄暮
离开珺南前他们休假了几天,云长衍在已经开始有些泛绿的棲竹郊外步行了许久,后来坐上去往珩北的马车,说是路途漫长,其实也感觉快得很,在城门口见到在那处等着她的云薄玉,在朔京和他交谈仿佛不过是前几天的事情。
“你做好决心了吗?”
“什么样的?”
“从棲竹离开的决心。”
“这样的话,离开前问更好吧?”
“如果你有什么留恋的人,现在还来得及让我的人一块将信带回去。”
“那样的话会很寂寞的,所以我把她们一起带来了。”
“是吗,不会对棲竹本身感到怀念吗,全部带走的话?”
“不会的,因为我还会回去,”云长衍仰起脸,看到兄长有些陌生的面容,“因为棲竹本来就是那样可以随意停留的地方。”
“我前几日明明还往棲竹飞了信,只不过,阿衍没有回吧。”
眼前的青年长身玉立,笑容让她觉得有些熟悉,又觉得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马上就要见面了,还是见面说更好吧?”
“的确如此,阿衍有话要对我说吗?”
云长衍坐上那架更宽敞的马车,只是撑着头看向了窗外,一时没有说话。回头一看,云薄玉还是那副不生气的表情,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不过,毕竟过了这么久,要说的话应该也在信里说完了吧。”
这几年间,他们只用书信交流,上一次见到名为兄长的人已经是很久以前。
云长衍犹豫了一下,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却被云薄玉制止了。
“如果是那些客气的问候就不必说了,我在信里读了这么些年,可不想见到久别重逢的妹妹,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他微笑着说,拉开车帷,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朦胧的光线交汇在云朵中暧昧不清,“我上一次住在京城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这里变化真大。”
“现在还是夜里,到了白天应该能看得更清楚些。”
“到了白天,就连阿衍也要觉得这里陌生了吧。”
“过了十年,总是要有些变化的。”
“没错,而且毕竟对阿衍你来说,现在和十年前也有很大不同。”云薄玉收回视线,随着车轮轱辘辘地转动,云长衍的思绪飘向了远方。
“兄长指的是……”
“没错,”云薄玉单手撑着头,靠着车帷处,就像根本没有看见云长衍变得严肃起来的脸色一样,“毕竟你还带着一个对这里一窍不通的旅人,如果要在城里转几圈游玩的话,因为有些地方变了,你应该会很辛苦吧。而且我的官话说得不是很标准。”
“……这是个玩笑吗?”
“不像吗?”
“和信里写的那些相比,应该算是好笑的吧。”
云长衍的脸上浮现出和云薄玉相似的笑容。
“我还觉得写得挺好的呢?”云薄玉一边叹气一边转过头,露出些许困惑的表情,两个人面面相觑沉默了一阵,不知道从某一秒开始,是谁先开始毫无预兆地笑了起来,然后另一个人也没有缘由地笑了。
像是内心一直以来的内心深处的瘙痒终于变得清爽,云长衍长吐了一口气。
“要带兄长游历朔京的话,明明这样的人要多少有多少,只要一句话就会蜂拥而至吧。”
“是吗,那阿衍也会答应我吗?”
“那样的话,明明就没对我说过。”
“我现在不就说了吗?”
“那是玩笑吧,刚刚说了。”
“被识破了吗,”云薄玉的口气中听不出遗憾,“当然,阿衍你一回去,便要回宫去吧。”
云长衍顿了顿,没有说话。
“仔细想来,想要更多地和自己的妹妹说话,这样的话,我的确一次都没说过,”云薄玉说,“因为是一直说着‘请你不要来’的家人,所以被拒绝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那并不是兄长的错。”
“和那个没有关系,如果说世界上有不得不远离彼此的家人,除了互相憎恨以外,只能是身为长辈的人过于无能的原因,”云薄玉说,“我叫阿衍不要来靳川,是因为我的能力还不足以承担家人来这里的后果,因为自己无能而导致的这种结果,如果无法接受这种感情上带来的落差,不就是说我后悔了当初的决定吗,可是我并不后悔那时候让你留在那里。”
“但是阿衍,我一直都很想见到你。”
“说出来可能会被你笑话,我一直很想知道,想要亲自问你在朔京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云长衍一愣。
“这种事情……没有什么值得说的。”
“没错,就像父亲说的,书信里只是写了些再平常不过的家里的小事,可是对家人来说,只要知道这些小事就够了。”
云薄玉的语气平淡。
“我总是会想象阿衍在这里的生活,朔京的生活一定和珺南很不一样,我想你会在天冷的时候隔着碗摸汤饼,等到身体变得暖乎乎了,再挥开上面的白气,如果无聊了的话,就去城外看雪,在既不热也不冷的时候等着雪花落到你的帽子上,或者闲时陪着外祖散步,如果是春天的话,应该会一同和友人们赴宴赏花吧,不知道朔京流行什么样的花种……什么都不知道,结果上来说,这些全部都是猜测。”
“实际上阿衍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一定是比我精彩很多又丰富的日子吧。即使什么都不知道,但仅仅是擅自想象着这些就能变得幸福起来。”
云长衍沉默了相当久后开口:
“明明就什么都不知道。”
“是啊,抱歉。”
云薄玉摸了摸她的头发,继续说道:
“但是,对我来说,现在这样更好。”
“为什么?”
“现在,如果阿衍能告诉我这些事情,我会更高兴能帮上你的忙的,”云薄玉说,“就像是……对了,如果有个好久不见的亲戚在京城的话,你也会觉得更可靠吧。”
“亲戚……?”
云长衍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
“不论是受欺负了也好,因为想要办事而找不到门路也好,惹上事了也好,那时候就去投奔那个在城里的厉害亲戚吧,”云薄玉说,“嗯……对棲竹来的商家小姐来说,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吧?”
“哪怕是十年不见的亲戚?”
“十年的话,果然一开始还是会有些不熟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云薄玉说,“无论是多么小的事情都可以,从现在开始和那个不太熟悉的亲戚抱怨看看吧。”
毕竟,现在他住在京城,只是回话聊天的事情还是做得到的。云薄玉说。
毕竟,见到你真的很高兴。
仅仅是交谈这些小事。
仅仅是生存至今如此普通的一年。
原来只是这种程度就足以感到弥足珍贵并从内心生出喜悦了。
“也就是说,兄长很羡慕在朔京的生活吗?”
“果然还是觉得很卑鄙吗?”
“不。”
云薄玉看到云长衍撑起脸,露出他觉得有些熟悉又看不懂的微笑。
“只是彼此彼此吧。”
这笑容他在文自昭身上见过,分明是得知了什么,却偏生不觉得是什么值得一说的事情,露出这样恼人的神情,会喜欢的只有母亲和傻瓜吧。
“父亲一直说,母亲不笑的时候更可爱。”
“为什么?”云长衍不再笑,转头看向兄长已经有些看习惯了的脸庞。
“不爱笑的人,真的笑出来的时候,总是格外让人高兴。”
“我还挺爱笑的噢。”
“是吗?那下次多笑笑吧。我没怎么见过呢。”
“一直笑着的话,像傻瓜一样。”
“阿衍不笑的表情很有威严,也是很好的,”云薄玉说,“我看着信的时候,一直想要想象阿衍开心的表情,大概是因为没怎么见过,所以格外困难。”
“失望了吗?”她摆出一副皱起眉头的样子。
“怎么会,令人高兴。”
父亲一直说,希望我们成为想笑就笑,不想笑就不笑的人。
你知道母亲是怎么回答的吗?
她再次望向窗外逐渐融化成一团的暮色,没有接话。
母亲说,真是像傻瓜一样的愿望啊。他说。
07 长明
云长衍在珺南王府短暂歇息后,很快要进宫面圣。
云薄玉在她离开前拿出一沓书信,这都是这些年京城寄来的信,他都替云长衍保管着,只等今天还给她。
云长衍有些意外,她以为以云薄玉的谨慎,应当是把它们全烧了。
她思索片刻说,请兄长继续替我保管吧。
信件带入宫中,难免危险,她将信件理了又理,过目过每一个人的名字后郑重其事地放回云薄玉手中。
你不看看内容吗?
心意的话,看名字我已经知晓,她说,但是回信,我想要当面和他们说。
是吗,云薄玉没说什么,再次将信放回原来的位置,那么,算是再次交由我自行处置了?
云长衍点了点头。
好,那么送你去内宫吧。他说。
他们在王府门口等着准备好的马车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云薄玉屏退了下人,只剩下两人相并而立。
紧张吗?
都是以前去过的地方了,为什么会紧张?
毕竟那头也是十年不见的亲戚。
倒是还比这边熟悉些。
好伤人呀。
云长衍久久没有答话,云薄玉转过头去,看到黑夜中妹妹别过去的脸。
明明就算哭一下也没关系的。
早就过了那种年纪吧。
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年纪,他说,阿衍大概长高了多少呢,我都记不清你还是个小孩的模样了。
那时候,也不小了吧。
离得太远了,看不清楚啊。
阿衍,可以牵你的手吗?
为什么?
我觉得有点太安静了。
牵起手来就会变得很吵闹吗?
说不定呢,嗯,不过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就拉着衣袖吧。
“母亲说手连通着心。”
“为什么?”
“因为当你和爱着你你也爱着的人握住手,心就会开始嗵嗵作响。”
“那时候父亲说……握着手要怎么办才好啊,要用另一只手握剑吗?”
街道上两人的面容都有些模糊,她只看见云薄玉为了说明举起一根手指,却仿佛能看到云薄玉又露出那副温和的笑容:“然后母亲就说……车来了。”
云长衍没反应过来,云薄玉松开了她的衣袖,把手臂放回身后,说:“去吧。”
乘上在黑夜中行走的马车,驶入流光溢彩的皇宫,一切被称为旅程的东西都只在夜晚悄悄前行,她撩开帷幕,眼前朔京的夜晚和棲竹的夜晚截然不同。在棲竹的日子最初总是被夜梦惊醒,那时本能地对白日的欢乐感到抗拒的她,此时回忆起那些居然清晰可见。
在炎炎风光的夏日,珺南的房屋总是终日开着窗,风透过西窗外稀疏的竹帘飘进房屋,在昏昏沉沉的下午忽然听见外头风吹打着窗,一旦打开后,恼人的湿热和雨水与泥土的味道进入,雨声巨大的震响让人不禁抬起头。
夏日时要做到来年开荒的准备,一茬一茬的杂草被锋利的镰刀割成齐整的形状,晒干后再放火烧毁,等到七月流火,丰收的气息过了秋季,又要准备收藏五谷的种子与过冬的蔬菜。
春天里要斗花草,棲竹的女人和孩子们把万紫千红的花卉戴插在发簪上,以奇或种类多者为胜,又以草茎部分相交,拉扯时比较谁的更加坚韧。等到正月耕种的时节到了,就要用雪水浸泡种子再晒干,种下麦子与桑苗。
看到朔京房屋角落处生长出的一抹春草,她不禁想到,棲竹今年的春天那样好,那些花卉和春草并不会因为她离开而有任何改变,比任何时候都鲜艳蓬勃。
云长衍想起云薄玉初到朔京时对她的问题,他问她,离开棲竹会不会感到寂寞。
这其实是个奇怪的问题,她想起离开朔京时,也有个人问过她这样的问题。
明明是在问离开的人,那个人却自己露出一副悲伤的表情。
其实,会感到寂寞的人应该是他才对吧。
云长衍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寂寞的感觉了。
如果从源头追溯,如果没有陪伴与分离,那么也不会产生这种微妙的感情。
所以,去掉陪伴和去掉分离,对她来说都是可行的。
她像十年前一样从珺南王府坐轿子出发,一路经过华丽的宫灯和流转的宫殿,明明是安静的夜,在心存在的地方却反复不断地传来响声。
现在,她可能要开始再一次感到寂寞了。
伍 迤逦黄昏
“可有通报?”
“并未。”
“可是走的正门?”
“那儿关着。”
“可是皇亲贵族?”
“正巧。”
“那就不得不招待了。”
云长衍话音刚落,眼前人却早已在她答复之前自说自话地早已寻着位子坐下,她在想到底是不是因为人长大了身形见长,所以连和过去能觉得可爱的行径都看着更恼人些。
所以她干脆没说话,只是喝了口茶,就当来人不存在一样。
“我来讨口茶喝。”
傅予遥一边说一边转了转茶杯,见云长衍没有让侍女给他倒的意思,便自己倒了一杯:“也只有你这敢这样怠慢我。”
“不想来的话,阿遥殿下可以去不怠慢你的地方去。”
“那,我今日便走了?”
觉得他那副遗憾的表情挺有趣的,云长衍声调缓和了些:“说是来讨茶的,怎么连喝都不喝便走了?”
“感激不尽。”
他露出仿佛早就预料到云长衍会这样说的微笑,这次正正经经地坐下,挑不出礼节上的一点错处。
好久不见的人,要说起话题总是磕磕巴巴,一边害怕提起小时候的话题对方嫌自己幼稚,一边又怕提起新话题讨了嫌,最后反反复复,傅予遥总算是恢复到能在云长衍面前自如地喝茶的关系,傅折尘说,两人躲避宫人的手段愈发熟练,脾性却很难说有所长进。
回到朔京城已过了三月,前不久她在祭扫完外祖时恰好在回宫时看见对方,还没来得及意外,对方便从善如流地说道:“横竖你们的队伍也是要回那头,我也是要往那儿去,便一起走吧。”
横隔了十年再去注视对方偶尔出格的行径,竟然顺眼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也长了个子,视角比过去更加平衡,而对方也似乎有所长进,比起往日,在众人面前几乎看不到他出格的样子。
“那你以为会见到我什么样子?”傅予遥摸了摸茶杯,还是没喝。
他觉得有点凉了。
“和以前差不多吧。”
“以前是怎样?”他问。
“和现在差不多?”
对方把茶全都喝了。
祭扫后的几日傅予遥陪她去踏青,她穿着淡绿色的襦裙,眼见对方穿着细锦做的圆领袍,一身深青,马车和家仆远远地站在远处,见云长衍打量他,便自己开口: “如何,不像是从宫里出来的吧。”
她挪开视线,声音提高了些,有意要叫他听见:“倒像是个从商铺里出来的。”
“那便是对了。”
傅予遥把一截纸鸢的线扣绕在她手上,她轻轻转动手上的转轮,那只燕子便抖开尾穗直上青天。
有时候云长衍想,任何美好的事物最好的样子是她它出土的那一瞬间,所以她最好不要去想那面在棲竹的岩壁在几十年后会不会腐坏,也不要想扶瑾殿抑或是傅予遥在这十年间发生了什么变化,时间给记忆里的逝者裹上永定而美好的一层纱,然而对生者却无比残忍,用尖锐的刀剑去修剪,直到记忆中的那份样子慢慢变成现在的样子,被舍弃的部分则永远不会再改变了,因某些复杂的心情受限,永远保持着最初的样子。
她想,那或许会从流动的水变成死水吧,落在上面的叶子也会被粘在上面而迎来毫无意义的埋葬吧。
那天他问了她,所以她就告诉了他珺南是什么样的。
她说在去之前,她完全没想到珺南是那么遥远的地方,远到在路途中,其实还有别的值得一说的,和珺南完全不同的故事,她没想到有些地方冬天不下雪,也没想到有那么多的人是从朔京去往珺南。
“我想到了,但我没有想到有这么多,”她说,然后沉默了一会,“各种各样的人。”
“一国之内自然有各种各样的人,”他点头,“好事和坏事也好像总是不平等地降临。”
“迁徙的人队伍里有商队的头领,从京城离开的家族,也有流亡失所的孩子,越是到接近边境的地方,因为无可奈何情况来到这里而不是自愿来到这里的人就愈多。但是,我遇到的那些人,其实已经是幸福的了,如果人生遭遇极致的不幸,那么即使是明白徒劳无功的寻找,也做不到了。”
“寻找能让自己存活下去的地方吗?那样的地方,真的存在吗?”
“正是因为不存在,人们才对蓬莱那样的仙境致以希望吧。”
“如果总是记住悲伤的事情,人就不得不背负那些走下去了,可是人的心其实是很狭窄的,”他说,“因为很难忘记,所以不得不让它们挤占了自己的心,但是,偶尔也会遇到好事吧,我会选择回忆那些好的事情。”
她笑了笑,说阿遥有一颗强大的心。
片刻沉默后他又问道:
“为什么回来了呢?”
“朔京。”
“想把我赶回去阿遥也是做不到的吧?”
“不,不是那个意思,”他沉默了一会,想了很久以后似乎是找到要说的话,“如果是那样的话,不留在珺南改变那些事情吗?”
“很想知道吗?”她的语气变得很认真。
“是的。”说完后,他仿佛松了一口气。
“因为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她说,“即使我不来,也会有人遭遇不幸。”
“口气不小啊。”
“阿遥你也还留在京城吧,为什么没有去的地方呢?”
“不是一回事吧,”他想了想,没有找到反驳的句子,“再说,我就出生在这里啊。”
“我也是这样啊,”她目光一直追随着风筝,“在朔京和珺南待的时间,几乎是一样的,两边都很重要,这样想不行吗?”
他不知道他当时是什么表情,或许他只是在想,过了今天,第二日、第三日、或许第四日能有机会和她见面,即使是这样,下一次见面要说什么话题才好,要做出什么表情才好,他无端地想着这些事情,直到云长衍说了一声:“阿遥?”
傅予遥回过神来,云长衍手上的风筝线已经不在,只剩下因为失去摆线而在天空中随意涂抹的燕子,她见他依旧慌神,把手里的线塞到他手里:“天快黑了,纸鸢的线也断了,算算时候也该回了。”
她和傅予遥各走一道回去,离开时从渐黄的暮云中看见那只被放飞的纸鸢似乎一瞬间抓住了夜晚刚浮现的月亮,很快又隐匿在云层之中,连它本身的存在也变得暧昧不清,多年前的月亮曾经两次带给她一段美好而短暂的回忆。
她坐上马车,没有看到月亮的影子。
所以她知道,那应该只是一个梦吧。
陆 陈年烈酒
我二十多岁的时候在朔京闯荡,如果你听到,请不要问我,“那究竟是哪一个二十年中的朔京?”“你又是为何来到了这里?”,如果你曾试着回忆过那些过去,就会知道无论怎么回忆,都只能想起特定时间的特定地点,剩余的所有记忆都会自如而恰好地嵌入那个美好的场景。那时候我经历着一种仿佛人生在巅峰的明亮瞬间,那种光亮可以掩盖住未来的任何阴霾,让我知道,无论我选择什么,光都会跟随我的脚步继续向前,可是那是一种陶然而自得的幻想,就像步行在外时,偶尔望见月亮的错觉一样,那束光从遥远的过去照亮了我,并在日后常常给我力量,但从不属于我,也从不属于我能把握住的任何未来。
那时候我有些小聪明,对当朝政令和前朝往事也略通一二,在酒肆之中穿梭,将街头巷尾的消息当作担子里的货物卖给其他人,再从他们手里取得其他更有价值的货物,其中不乏绝密的宫廷秘闻,我就这样成了当地的人物。但空闲下来,我又感到一阵寂寞的空虚,这桩事说来可笑,我原本是为了自身的快乐而喝酒,如今却成为了我生存的活计,从此我喝酒便再难尝出其中的滋味,只有苦涩而寡淡的汁液在舌尖上流淌,为了这件事,我用金钱买来了数不胜数的美酒,拜访了各种各样的酒户,却始终得不到从前的快乐。
有一回,我受人介绍去见了一位据说是和宫内酒监有些接触的人物,我特意选在了朔京城最热闹的一天,穿上我最鲜艳体面的褂袍,对方带来的酒的确与平日里喝到的货不同,但仍然不是我想要追寻的滋味,在醉意之下,我忍不住开始倾诉我的苦闷。
“阁下认为,是为了往后的日子丢弃了过去的美酒而感到烦心吗?”
“也许吧,”我说,“再喝点吗?”
对方摇了摇头,说他今日就带了这么多酒,如果还想喝的话,他的酒窖离这里并不远。
他的确收藏了不少好酒,我和他一块在酒窖内饮酒,那种时候,你会觉得仿佛你们之间没有任何隔阂,因此不论是过去的畅所欲言,还是未来的信口开河,都只是那一丝酒劲上的添头,变得不再沉重而难以说出口了。
“足下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吗?”
“有过,我过去在亲戚家的房子里借住。”他仰头喝了一口酒,明明是颇为豪气的姿势,我却觉得十分贵气,或许这就是和宫廷接触过的人的特点吧。
“我们家亲戚很多,所以我待得不是特别开心,后来我发现,只要避开其他人,几乎没人会注意到有人上了屋顶,”他说,“在上面看星星比在任何地方看都好,奇怪的是他们不知道,也从不去。”
“后来那栋房子就拆了。”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没去的话,或许它现在还相安无事。”
“您特别喜欢那儿的屋顶吗?其他的屋顶不能看吗?”
我那时候一定是醉了,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他显然有些讶异,但并没有为我的失礼发怒,我瞬时反应过来这话不对,立马说:“抱歉,并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也有人这么问过我,”他仍然保持着随和的微笑,“只是那时候我觉得,经历了那一段快乐的时光后,往后再走过类似的地方时,连感到快乐都是一种背叛。”
我讪讪然地一笑:“那么,我是不是不该继续寻找过去的味道呢?”
“请您别误会,我并不是要劝诫您,”他说,“嗯,后来问我这个问题的人是这么说的。”
“为什么要把自己看得那么重呢?”
“啊?”我惊讶地大喊出声。
“为什么要把自己看得那么重呢?”他的口气忽然变了,“对屋顶来说,你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人,只是一个偶然路过,往后再没有来的人而已,换句话说,你也仅仅是在它消失之前和它打了打招呼,甚至,和它相伴的日子,月亮还要更多点呢。”
“人和人的相处是这样,人和物也是如此,如果你养过狸奴,会感叹它们也不过陪你几年,可是人也不过是一只大点的狸奴,所谓的不舍和愁绪,都是人擅自施加于物的,阁下为自己抛弃了纯粹品尝美酒的心境而惋惜,可是对酒来说,或许它从没有变过,只是一直在等待阁下恢复快乐的时机而已。”
我听得入神,逐渐地,身旁酒瓮里的酒液竟被我全部喝完了,久违的滋味跃上舌尖,我的胸口也不再苦涩了,我一时又是感激又是惭愧,提出要赔偿他,不料他却摇了摇头说道:“若能解了阁下的心结,今日就算是不虚此行,如果不嫌弃,请阁下挑一壶我这里的酒带回去吧,往后,我还有想请阁下帮忙的事情。”
事情仿佛又回到了我熟悉的模式,我依言在他的酒窖里巡回挑选,方才醉时还不得清醒,如今一看,可以说件件是珍品,他或许就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才把这件事放在向我提出请求之前吧。
方才的三言两语还能说是开导,但如今,我却不得不收下这笔过重的馈赠,而将来,我也必然会再为他办成一件和这些酒等额的事情,这就是我在朔京生存的方式。
忽地,一个褐陶小罐闯入我的视线。
出于多年寻酒的冥冥直觉,我无视了那些官窑青瓷中的名酒,捡起那罐用简单的麻绳绕制的酒。
“我能带走这罐吗?”
他顿了顿,罕见地在今晚沉默了一会,复又恢复方才的从容。
“当然,不过那壶酒并不值什么钱,只是怕不太合您的口味。”
“我能问问来历吗?”
“只是从前想要和友人一同酌饮的酒,”他说,“一直放在这里,许是我忘了,阁下若是喜欢的话,就带走吧。”
我带着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酒罐走出地窖,城中依旧是节庆的气氛,喧闹一片,在这样的气氛中,我总是不由自主地觉得,愿望永远不会落空,此刻的心情便是永恒,我从我们落座的酒楼窗外看见少年用铁钩缠着滚灯,一路跑下了山坡,金线绣成的莲花掉进水中,溯流而下,任谁都追赶不及,身边的随从掉了队,只追上几个陌生的脸庞。端着木盆的女孩从长袍的褶皱里挤出水纹,涂抹了他的衣裳,浸染了原本青葱的颜色,他一路小跑抱回绣球,放回那颗许愿树上。
“我不是朔京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热闹的日子,”我赞叹道,“足下可曾去过吗?”
“当然,毕竟是那样盛大的节日,”他笑着说,“那时大哥常笑话我,一共数来不到一个时辰的经历,竟是被嚼烂了似地说了几十遍。”
——那时我刚满十五岁。
他说。
他和我同龄,我想起那一年似乎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在那之后仍然还有许多的大事,之前也是精彩绝伦的历史,以至于那一年本身显得那么平平无奇,如果要说最近的事情的话——
那是曦来公主离京的前一年。
我那天似乎是看得入神,很快沉迷于我生命中最繁华也是最美丽的那一天,连他是什么时候走的都不清楚,后来我为此人办了几件事,又离开了朔京,并不知道他的结局,只是他给我的那壶酒我还留着,遗憾的是,我并没有喝到这壶期待已久的美酒,我成家后,我的孩子在一个夜晚溜进酒窖偷喝光了所有的酒。
我发现他的时候,他正在酒壶旁呼呼大睡,后来我骂了他一顿,讥讽地问道:“一定很难喝吧?”
真是奇怪,那时他才七八岁,却回答我说,那酒美味无比,尝起来就像蜜露一样。
我想,那应该不是酒,我难得地看走了眼,他当时的提醒竟然是真的。
我想起那个奇怪的男人,至今不明白他为什么将一瓶蜜酪装在酒窖里。